却说刘备送去郑玄,又来告别颜守义,乃在“一品天下”,二人把酒论谈,是夜宿醉。
次日天明,刘备献茶拜辞,将欲归乡,颜守义语作冀望,并以珍贵骨牌相赠,期于常忆汉魂,初心不忘。
刘备惊之巧夺天工,至珍至宝;更喜之龙凤名重,皇家御用,遂敬拜颜守义,为礼至恭。
颜守义欣然受拜,再嘱数言,便唤茶童置酒设宴,乃与刘备饯行。
伤离情,恨进酒,江湖远,饮不休。
直至午后,颜守义醉卧难支,未可起送,刘备乃就席间,再拜辞别,只身离了“一品天下”,匹马出城,望乡而去。
正是:念蹉跎岁月,少年初长成,归去来时路,一步三回头。胸中痛,心无忧,江湖涉入,家乡何处,凭腔热血意踌躇。日高悬,扬马鞭,一骑绝尘红颜慕,谁作英雄。乱世道不平,男儿天下公,忠义存孝举,保家国志兴。
且说刘备单骑登程,奔返乡中,回至楼桑村,即归家见母,跪于膝前,叩首拜道:“孩儿不孝,一别有年,未知母亲,向来安泰否?”
刘备母亲乍见儿回,喜极而泣,随相扶刘备,执手落泪道:“祖宗庇佑,我儿归来矣。”言未毕,早已泣不成声。
刘备含泪而笑,乃再拜回道:“母亲挂怀,儿之过也。”遂好扶母亲上坐,乃奉茶跪进,恭礼说道:“儿去数载,未尝尽孝,而今有回,当侍奉膝下矣。”
刘母闻言,心中虽喜,却摇头垂泪,泣声说道:“我儿志在四方,勿要以母为念。”
正说之间,忽院中一声高笑,声未绝,一人步入草堂,直看视刘备,点头赞道:“适闻贤侄跨马荣归,现下得见,果然气宇轩昂,确不负游学时日耳。”
刘备寻声视之,只见来人,乃叔父刘元起也,随起身迎前,拜礼回道:“蒙叔父昔日资助,且恩顾家中,备感怀于心,未敢稍忘。”
刘元起甚喜,便自宽坐,后笑与刘备道:“我侄今回,必已学有所成,未知日后,将何打算?”
刘备见问,亦含笑回道:“惟从操旧业,事母尽孝耳。”
刘元起闻言一惊,片刻诧异,即不悦叱道:“想你幼年,屡出大言,不知天高,险惹祸端;而今长成,更多学识,反不上进,竟欲从操于旧,混迹市井耶!”
刘备不以为意,仅笑而说道:“织席贩履,乃备所长;行走街市,备之所好。如此,既得钱粮以自给,又闻东西以明今,两便之举,何乐而不为乎?”
刘元起听之不喜,欲再斥责,然见刘备谈笑自若,全未上心,不觉嗟叹而起,摇头说道:“也罢,但不生事,能得自给,也算尽孝矣。”遂不复他言,便自拂袖去了。
刘备送出门外,视之去远,方自转回,复与母亲叙话。
刘母听知刘备意欲贩履,以为养家,心虽不愿,却也欣慰,一时悲喜交加,惟自垂泪轻叹。
刘备见母感怀,忙近前下拜,宽言慰解道:“母亲勿忧,儿非堕志,实因时乱,孝义当先,望母亲全儿心愿,准儿如是。”
刘母闻言,这才拭泪点头,乃把刘备打量细看,笑由心生。
于是刘备居家起业,一面织席贩履,赡养母亲;一面行走集市,探闻时乱,乃安居乐业,得尽孝道。
倏忽月余,一日市井喧闹,因见官府张榜,布告州郡县乡,招募义兵,以讨黄巾贼军。檄文挂处,围人甚众,且有官吏甲兵,鸣锣宣讲,百步能闻。
熙攘之中,刘备担筐而过,恰听公示,知官府急欲平叛,竟招兵乡里,募民沙场。
刘备闻之吁叹,不禁摇头轻笑,心中思量:“暴民之乱,欲以民讨;军兵无用,反募义兵。此故何也?”
且思且叹,且叹且忧,刘备不觉,更仰首望天,怅然自语道:“尝闻:好铁不打钉,好花不争春,会当凌绝顶,鹤舞羽翼飞。此不虚言,当信之耳。”
话音未落,突然背后一人,猛发暴喝,厉声叫道:“乱世浑噩,大丈夫不与国家出力,何故长吁短叹,阴阳怪气耶?”
仅止一声,周遭俱震,官兵亦惊;刘备最近,直觉似雷轰顶,震耳欲聋。
半晌稍复,刘备才转身回视,摇头笑道:“茫茫大声,莫不杀猪耶。”
一语即出,射目所及,但见其人:身长八尺,面若炭熏;兼又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形貌异常,雄且极也。
乍看之下,刘备亦是吃惊,然无片刻,一股相惜之意,即莫名而生,遂心有所思,乃放挑担,拱手一揖,对面笑语道:“兄台声若巨雷,势如奔马,当可驱鬼拿贼,为国效力耳,只是可惜、可惜…”
言说一半,刘备故作拖腔,反是默然,随笑而担筐,开步欲去。
那壮汉闻言见着,哪里肯舍,急一个箭步,扯住刘备,就高声喝道:“话讲半句,焉得便走。”
刘备不争,由他拽着,仅顾视左右,摇头轻笑道:“此非说话地方,且往酒肆小坐,再作叙谈,如何?”
那壮汉听之一呆,随又大笑叫道:“俺最好酒,作速便去。”言罢,当先即行。
不数步,那壮汉又止,乃回视周遭人等,高声喝叱道:“国家使命,应征就是,围观熙攘,好不痛快!”
惟此一叱之功,霎时人散大半,就连官吏甲兵,亦停锣禁声,良久呆立。
刘备见之,叹笑不已,随担筐而走,即往街角酒肆而来。
登堂落座,乃唤小厮上酒,不移时,那豹头虎须、黑面壮汉,亦抢进店中,大呵呵拍案便坐,就高声叫道:“店上好酒好肉,只管作速拿来,莫待俺急!”
言未毕,小厮早好装酒食,慌急献上,并陪笑敬礼道:“黑爷光顾,哪个胆敢待慢,必是好酒好肉,麻溜风快。”
摆酒置宴罢,小厮复又躬身再拜,陪笑说道:“黑爷慢用,小的听候分咐。”
那壮汉不以为意,只瞪视刘备,拍案叫道:“汝方才言语,连说可惜,其意何也,焉不即讲?”
小厮从旁见状,忙颔首拜退,急急而去。
刘备座上视之,不觉摇头轻笑,乃不答语,仅顾自把酒,仰首便饮。
一杯未尽,那壮汉已急不可耐,直恨声叫道:“恁得不讲,只顾饮酒耶?”
刘备闻言,不急不徐,酒罢放杯,才笑视其人道:“兄台好不性急,尚未通名报姓,何偏用强乎?”
言方毕,乃揖礼一拜,继又含笑说道:“在下姓刘、名备,字玄德,世居涿县,敢问兄台姓甚名谁。”
那壮汉闻言见状,急又不得,怒又不能,心实憋闷,即不悦叫道:“俺唤作张飞,生长此间,人称黑爷,便是俺也。”
刘备听了,点头笑道:“名如其人,实不虚言。敢问兄台,现任军中何职也?”
张飞闻言不喜,立就喝叫道:“俺向屠猪卖酒,乐在庄上,非是今日张榜招兵,俺知他军在何处耶!然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既逢时乱,焉不从军讨贼,大行丈夫所为耶?”
刘备听之,不禁心中暗笑:“其茫茫大声,还真杀猪者也。”然面上不乐,惟轻叹一声道:“为国为民,责无旁贷。然似公勇猛,仅仅屈就义兵,混列行伍,岂非可惜哉?”
张飞闻言,顿时无语,然只片刻,随又环眼圆睁,瞪视刘备道:“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刘备故作长叹,摇头含笑道:“国家危难,英雄当出,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又岂是三言两语,便可论之也?”
且说之间,忽一彪形大汉,阔步进店,雄浑重力,直踏得地面亦震,几案俱颤。
店中人等无不心惊,皆侧目暗窥,未敢正视。
惟有刘备笑而自饮,置若罔闻;张飞转睛瞪看,虎须倒竖,直待喝骂。
正是:学成归家孝事母,织席贩履草根舒。一日张榜告天下,旧业重操呼欲出。
究竟来人其谁,又将闹生何事,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