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刘备返乡归家,事母以孝,乃从操旧业,织席贩履,往来集市。一则得些钱粮,聊以度日;二则博闻东西,借之晓事,虽为权宜,却也两便。
如是这般,倏忽月余,一日,市井喧闹,官府张榜告民,招募义兵。
熙攘之中,刘备担筐而过,恰遇一莽撞大汉,其人身长八尺,面似炭黑,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形貌异常;兼又声若巨雷,势如奔马,铮铮铁骨,雄且极也。
刘备惊之喜之,故以言语相激,引入酒肆,共坐叙谈。
通名已毕,方知那壮汉,唤作张飞,人称黑爷,乃生长涿县,靠屠猪卖酒,颇具庄田。
刘备惜之,遂与论英雄,云丈夫所为。
正说之间,忽一彪形大汉,阔步进店,雄浑重力,直踏地震,几案亦颤。
众皆心惊,未敢正视,仅侧目暗窥,各各胆寒。
惟刘备笑而自饮,置若罔闻;张飞转睛瞪看,虎须倒竖,更待喝骂。
不及破口,只见那彪汉寻案就坐,并唤小厮,朗声说道:“店外车上,有酒有肉,借你锅灶熟之,银钱好算。”
小厮听之一惊,尚未应声,张飞早耐不住,即瞪视其人,大喝叱道:“哪里来得莽夫,在俺张飞面前,亦敢踏步扬尘,茫茫大声耶!”
一语砸地,铿锵作响,众皆心惊肉跳,然那彪汉头且未抬,直似充耳不闻,仅再唤小厮道:“好生与我作来,银钱无差。”
小厮闻言,再吃一惊,未料其人胆大,竟敢无视张飞一喝,实难想象,遂不丝毫怠慢,忙就奔出店外,去取酒食。
张飞见着,愈发恼恨,即拍案怒起,一步向前,就要伸手拿那彪汉。
眼看手起掌落,不期那彪汉仍自稳坐,大有泰山崩于前,而如如不动之势。
面对此情此景,张飞顿感无力,浑厚熊掌,停于半空,不由怒恨交集,切齿声响,却是进退两难。
店内众人一时胆战,俱都凝神屏气,噤若寒蝉。
惟刘备自斟自饮,笑而叹道:“有道是:五指山下风,肆虐石无争。二位兄台,一个豪气逼人,一个胆色无双,皆为雄才,安不同席共饮,聚以论交乎?”
言方毕,张飞应声便笑,随高声叫道:“俺这巴掌,开山裂地,儿戏一般。公气定神闲,丝毫无惧,确非凡人,倒是俺张飞莽撞矣。”言罢抱拳,拱手一礼,即又爽笑。
笑语欢声中,才见那彪汉侧目横眉,冷冷回道:“路过之人,不敢攀交。”
仅一侧面,凤眼含刃、蚕眉藏刀,直骇人心魄,寒侵骨髓。
张飞最近,倍感压抑,也不觉暗自心惊:“俺常屠猪刺血,也难比之戾气;莫非其人,尝害命杀人耶?”
且思之间,忽闻一声轻笑,破开寒肃,不移时,但见刘备至前,向那彪汉,躬身揖礼,平静说道:“兄台英武侠气,必重国家,如蒙不弃,敢请移步共饮,同论扶危救难,以为天下苍生计耳。”
那彪汉闻听此言,方长叹一声,后起身回拜,为礼说道:“某虽不才,尝读青史,素怀忠义,上知定国兴邦,下知保境安民,奈何投效无门,不得一展抱负耳。”
言未毕,只听一声大喝,炸响堂中,乃近侧张飞,破口喝道:“而今招兵充军,大丈夫自有用武之地,何说报国无门,不能展志耶?”
一语方落,满堂俱惊,街巷亦动。那彪汉面作赤红,冷峻已极。
刘备见之,不待闹起,即笑而叹道:“男儿气盛,不在当下;举之以远,乃作英雄。你我丈夫,既有报国志,合该共举义。”
声未绝,刘备顾视左右,摇头轻叹,继又说道:“此间非是叙谈之所,切宜别寻静处,好生论事,才不负我等雄心,一腔热血耳。”遂不及二人有应,便分与携手,就往店外而去。
方出门来,但见侧首一车,其上鲜枣,装载甚多,足有千斤之数,且诧异间,就看那彪汉一手把车,即拽身前,全似不费吹灰之力。
刘备惊之喜之,含笑点头。
张飞见之,亦生相惜之情,奈何好胜心起,随探手扶车,单臂使力,复又推之一侧,后大笑叫道:“些许枣子,便散于集市,你二人随俺回庄,好酒好肉,醉论衷肠!”笑未毕,早拉二人,就朝自家庄上,阔步奔行。
刘备不争,乃笑而相从;那彪汉也无所谓,只冷峻依旧。
到庄进院,登堂入室,分坐已定,张飞当先大笑,随顾视二人,拱手揖礼道:“俺姓张、名飞,字翼德,虽作粗人,屠猪卖酒,然专好结交天下豪杰,今遇二公,一见如故,既到庄上,必当醉饮,方是痛快。”遂命家仆摆酒置宴,即开筵席。
刘备闻言见状,仅自宽坐,笑而不语;惟那彪汉面色凝重,拱手说道:“某姓关、名羽,本字长生,河东解良人氏,因见豪强作歹,欺压良善,被我怒而杀之,后便离乡,远涉江湖,乃改字云长,以慰漂泊。”言罢轻叹,意作怅然。
张飞听之,未加思索,立便高声叫道:“杀得痛快!俺生平最恨,就是恃强凌弱之徒,若俺见了,亦必除之而后快也!”
刘备闻言,暗吃一惊,遂把关羽上下打量,但见他身高九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不怒自威;且好留长髯,足二尺有余,洒脱飘逸,更显侠义。
刘备喜之,心更重待,于是起身笑道:“二公豪气、胆色,备实钦羡;兼又勇猛、雄武,世所罕见。今日幸会,备心之喜,未可言表耳。”
关羽听了,轻捋长髯,点头一礼,略不多言。
堂上张飞听之,却自按耐不住,昂首便笑道:“此言非虚。想俺落生,豹头环眼,无人不惊;及至少年,瞪目一喝,无人不惧!更况如今这般模样!”
言说一半,更是大笑,笑罢把酒,张飞继又高声道:“但见俺面,能视若寻常,全然无畏者,惟止二公也。今得幸会,实为平生乐事,好不痛快!且当畅饮抒怀,一醉方休!”
话音方落,但闻一声叹息,刺耳突兀,不合时宜。
声未绝,就见刘备起身背面,踱步门庭,望天长恨道:“黄天不佑,汉室倾危,想我宗脉,无以匡扶,实痛心疾首哉。”
此言一出,更见突兀,张飞、关羽始料未及,俱都惊诧。
张飞性躁,急待问时,又听刘备轻语叹道:“不瞒二公,我本汉室宗亲,姓刘、名备,字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后,景帝阁下玄孙,惟因祖上酎金不利,被责失侯,以致如今。现下黄巾猖乱,有志破贼安民,苟利国家,恨力不能,举义艰难,实愧对汉宗,有负祖德耳。”
一语述罢,复作叹息,愈发感怀,不禁潸然泪下,溅洒衣襟。
关羽、张飞闻言心惊,且见刘备悲恸,情真意切,犹信几分,不觉视之背影,乃看大耳奇异,双臂垂膝,非俗非凡,更感震撼。
正是:街巷千般面,只在利害间,买卖凭吆喝,挥泪三分水。
究竟刘备一语,惹生何事;关羽、张飞又将怎般回应,且听下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