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女是什么身份,其实张青和田秀书也已看出来了。
尽管在这之前他们并没有见过这个少女,只不过从她的衣着打扮,大概也能猜得出这个女子的身份。
他们只是没有想到,倚花阁的人竟然也会真的为了跟踪白落裳而来到桐虎山。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倚花阁的副阁主会亲临桐虎山。
想了想江湖上关于倚花阁副阁主和白落裳之间的传闻,田秀书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并不刻意,也不隐藏,自然让少女听见了。
少女歪着头盯着田秀书,奇怪道:“你为何笑?”
田秀书摇摇头,十分客气的笑着道:“我只是没有想到,江湖竟然是如此危险。”
少女朝田秀书打量了几眼,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实在是太柔弱,那两只被冻伤的手连马缰都快拉不住了。长成这个样子,居然也敢出来闯江湖,实在是不自量力。
哼了一声,少女嘲笑道:“既然不知道江湖危险,竟然也敢出来闯,看来你们要不是脑袋比较笨,就是胆子比较大。”
田秀书笑着,看起来并没有因为少女的话而感到生气。他们当然是脑子比较笨,也不是胆子比较大,他们只不过是奉命办事,不得不为。
少女不动声色的瞄了一眼被田秀书收起来的黑旗,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既然挡路的都已经走了,你们当然也是可以走的。”
意思就是说,要放他们走?
张青与田秀书相视一眼,然后上前两步,朝少女俯首作揖道:“多谢姑娘相救。”
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轻蔑道:“你们以为我是在救你们?”
张青怔了怔,道:“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姑娘为什么还要出手?”
青衣女子冷冷道:“你也许还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头。”
张青道:“请教。”
青衣女子冷冷笑了一声,道:“说起来这人的来头倒真不小。”
“哦?”
“在迁竹国北境有个名震江湖的沙坨帮,你总该知道。”
张青想了想,点点头,道:“有所耳闻。”
岂止是有所耳闻,分明就是久闻其大名。
他原就是迁竹国的人,自然对迁竹国境内的江湖势力更加清楚。
这沙坨帮是迁竹国北境的一个江湖帮派,行事作风倒也算是正派,要说沙坨帮也不算大帮大派,不过因为一个人,令沙坨帮在江湖上名声大震。
这个人名叫戴邑羣,传说此人身手邪门,手段毒辣,因曾经无理由大肆屠杀无辜人而让沙坨帮蒙受污名,因此被踢出沙坨帮。
虽然人被逐出帮派,却始终没有消除这人对沙坨帮名声的影响。
戴邑羣行事不按道义,作风甚是怪异,长年累月的杀戮使他臭名远播,所作所为更是不被世人所容,但因为他的身手太好,少有人能及,以至于到现在他依然还能在江湖肆意横走。
张青颇为意外的看向那少女。
难道,那白衣男人便是戴邑羣?
少女笑嘻嘻的点头,看着手中的银箭,嘲笑道:“沙坨帮本就是无名小派,如果不是这个人,沙坨帮又怎会声名大噪?”
这话便是肯定了张青的猜想。
张青心有余悸的转头去往了一眼那边的路,虽然路上除了雾色,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忍不住盯住那头看了半天,吃惊道:“没想到竟会是他。”
早就猜到了那人定不会是一般人,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来头。
张青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种危险的人,吃惊之后,又是无尽的后怕,心有余悸的握紧拳头。遇到这样的人,他们还能保得住性命,难道不该觉得万幸?
少女一眼就看穿了张青的紧张和后怕,又忍不住蔑视的笑了两声,“真没想到,你看起来还长得跟一头熊一样,没想到胆子却跟老鼠一样小。就算你们打不过他,也不至于怕成这个样子吧。”
张青皱眉,心里对少女说的话感到非常生气,但他又不敢说出来。
在江湖上,怕戴邑羣的人多了去,他们怎么就不能感到害怕了?更何况他们还是非江湖人,会害怕戴邑羣才是正常的反应。
少女还在笑,一边笑,一把嘲笑道:“胆子小,还没本事,看来今日你们几个没有死在他的剑下,当真是运气不错。”
张青脸色铁青,但田秀书却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望着少女的脸,目中已露出了感激之色,躬身拜道:“因为遇到了姑娘,所以我们的运气还算是不错的。姑娘的解围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少女很快打断了他的话,不屑道:“我又不是特意要出手相帮,你也不必谢我。”
看了看田秀书,张青也双手握拳,朝少女拜了一拜,感激道:“无论如何,姑娘救人不假,我等自然应该好生感谢才是。”
少女不屑一笑。
田秀书想了想,道:“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给姑娘带来诸多麻烦?毕竟戴邑羣是一个心性残忍,手段狠绝的人,若是因为我们让他与姑娘……”
“少说废话!”少女双手叉腰,得意道:“救你们也不过是无意间的一桩事罢了,根本也值得不得感动。更何况不过就是一个戴邑羣,本姑娘还不放在眼里。他要是敢来,我的箭自然会招呼他,让他有来无回。”
张青没说话,田秀书也没说什么。他们心里是明白的,也许戴邑羣真正有所忌惮的,是那位“赵副阁主”。
毕竟,能令大名鼎鼎的白落裳感到害怕的女人,绝不会是一个普通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倚花阁这种全是女人的帮派,却也能令江湖人望而生畏,实属不简单,可见她们虽是女子,也有不输于男人的本事和手段。
张青不动声色的看向少女,状若不经的问道:“戴邑羣又为什么要四处找人挑战?”
少女看着张青,她并没有在笑,可是她的眼里却好似蕴着笑意。
见她没有说话,张青忍不住出声道:“莫非我问错了?”
少女咯咯笑道:“我早就知道没本事的男人向来废话特别多,却没想到,你的废话比别的男人还要多。”
张青脸色又变了变,他忽然特别讨厌这个少女,因为这个少女说出来的话总是令他感到颜面无光。
少女却好像一点也不打算给张青面子,大声嘲笑了一阵。
这阵放肆的嘲笑,令在场所有男人的面子都有些挂不住。
少女笑够了,就又笑着问道:“我就说男人多蠢货,今天看来,我所说的一点也没有错。”
张青的脸色越发难看。
少女却一点也不打算收敛,反而指着张青的大胡子讽刺道:“你说你们吃那么多饭菜,难道都是用来长胡子的,而不是用来张脑子的?”
张青抿着嘴忍耐着。
少女又道:“你不是已经问过他本人了吗?怎么又跑来问我?你说你这不是蠢是什么?”
张青想了一想,只好又换一种问法道:“他为什么非的找出一个能杀死他的人?”
少女摇摇头道:“想要找到一个能杀死他的人,自然是因为他想自己死。”
像戴邑羣那样的人,也会想自己死?
张青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个人把自己变得很厉害,目的当然只能是为了活下去,不管活下去的目的是为了什么。只有想要活下去,才会努力让自己变强变厉害。
戴邑羣那么厉害,他一定是付出过很多努力,既然付出过那么多努力才令自己变强,他又怎么会想自己死呢?
张青发现,凭他的脑子,就算是想破了也不可能想得出戴邑羣想死的原因,“那他又为什么非的杀死对手?”
少女冷笑道:“喜欢看着别人死,自然也是因为他想死。”
张青皱眉道:“想死难道还不简单?自杀对他来说,一定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换做任何一个人,只要是想死,自杀都是一件轻易就能办到的事情。”
少女又摇摇头,缓缓笑道:“谁说自杀是一件轻易办到的事情?这世上有一种江湖人,即便想死,也绝不会自杀,更何况戴邑羣也是一个剑客。死在自己的剑下是非常屈辱的,身为剑客,又怎么可以自己杀死自己呢?”
张青愈发感到不解,反问道:“难道自杀会比死在别人的剑下更加屈辱?”
少女笑而不语,似乎是觉得对于他的这个问题毫无必要回答。
这种问题她当然不必回答,因为就算她回答了,张青也不会理解,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江湖人。
张青的确是不能理解,也是在是想不通,他只是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望着白衣人走去的方向,抱怨道:“没想到我们还能遇上这样的人,实在是运气太差。”
少女笑道:“其实你们的运气也不算太差,因为他并没有将你们真正逼进桐虎山的死地。如果再往这条路深处走不到百里,你们必死无疑。”
张青一张脸变得铁青,“你是说,我们还没有真正走入桐虎山?”
少女笑着道:“这里是桐虎山,不过不是桐虎山的死亡地界。”
“什么死亡地界?”
“就是传闻中的‘食人岭’,再往前走上百里就到了。”
张青有些腿软,“因为我们少走了百里路,所以我们就还活着?”
少女点点头。
张青望着漫山的苍白,“如果我们再往前走,就会在不到百里远的地方死掉?”
少女又点点头。
张青沉默了下,又道:“所以我们现在最好往回走?”
少女却摇摇头。
张青皱眉,“为什么不能往回走?”
少女好笑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戴邑羣会在这条路上等着你们?”
张青不说话了。
少女看着他,笑道:“你有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追着你们不放?”
张青没有说话。
少女笑着道:“你有没有想过,他或许就是因为看到你们手里的那面黑旗令,才会想要杀死你们。”
张青瞪大眼睛,似是难以置信。
田秀书反而显得有些平静,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不过他的面色一样不好看,他在害怕,更准确的说是后怕。
少女继续这种说:“光凭你们,根本就不会被他看在眼里,但是那面黑旗却不一样,若是杀了你们,或许那位王爷就会发出一道白旗追杀令追杀这个人。”
张青惊讶道:“这个人就非要自己找死不可?”
“或许是的。”
“可是他好像有点笨。”
“他为什么笨?”
张青解释说:“因为就算他将他们全部杀掉,栎王爷也不会发出白旗追杀令。”
少女想了想,又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栎王爷是看不起这个戴邑羣,对不对?”
张青不答半字。
少女还在继续笑,“我相信你说的话是实话,就算是白落裳那样的人都只不过是一道黑旗令而已,那戴邑羣就更不值得栎王爷发出白旗令。”
张青并没有接着少女的话说下去,因为他无话可说。
栎王爷看不起戴邑羣,也一样看不起几个衙门当差的差役,如果戴邑羣招惹上栎王爷,栎王爷想要拿下戴邑羣根本就不需要白旗令,甚至连黑旗令都不需要。
这些话,张青没有说。
“这江湖还真是奇怪,江湖人就更怪了,有喜欢活的,有喜欢死的,有喜欢杀人的,也有喜欢让别人来杀自己的。”田秀书看着黑旗令,忍不住叹息道:“江湖人重视的是道义二字,可戴邑羣却是一个不讲道义的人。”
少女笑盈盈的说道:“他也并不是唯一一个不讲道义的江湖人。”
田秀书无奈道:“所以如今的江湖才会大乱,打杀不断,血雨腥风。”
少女道:“江湖人并不都一样,江湖道义也并不统一,说到底,江湖道义都是人定的,江湖人既然已经变了,江湖道义自然也就变了。生在江湖,人即是道义,道义即是人。”
这话倒是听得田秀书心里一阵不舒服,他本不是江湖人,在他的想象里,江湖应该是快意恩仇、醉意江湖、抑强扶弱的。他几乎从来没有想到过,任何规矩都会因为人而变化,却很少有人因为规矩而变化的。
“你是一个读书人?”少女突然这样问道。
“你怎么知道?”田秀书略感意外,他虽然长得比别人瘦了一点,看起来也比别人弱了一点,可是长得瘦弱也不一定就非是读书人。
“因为你看起来太没用了。”少女嘲笑了起来,“戴邑羣一来,你就躲到人后去。趋吉避祸,退而保命,也只有没本事的人才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