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慧如见那一双小童竟似见了生身父母一般缠着安景行与夏南雁。倘使襄王夫妇此时活过来,只怕要被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再给气死过去。
她自以为颇有城府,从小到大只她想做的事尽数能做成。却不知这其中半数倚仗她父亲穆平川羽林军统领的势力,半数凭借她这副美丽的皮相。时至今日,陈瑰月分明是领着孩子来向她示威,要她知难而退,莫要再生出旁的指望了。她却丝毫不曾察觉,竟还弯下腰去企图牵起那女娃娃的手,满面怜悯道:
“小郡主生得像娘亲,可怜襄王妃忠贞不渝,竟随着王爷去了······”
“慧如!”顾萧堂连忙出言打断,复朝着安景行又施一礼,道:
“小妹一时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后者面色一凛,将怀中小娃娃递与夏南雁,温声道:
“你且带他二人回去。”
言罢,这才引着顾穆二人来至正厅落了座。
穆平川乃是铁杆的端王党,顾萧堂认他的女儿做义妹,摆明了向安伯庸示好。又或许,这龙骧小将自来就是端王的人,北乾谋害襄王,栽赃夏南秋,都是安伯庸布下的棋。
安景行吩咐秦惊雨为二人看了茶,不须他开口询问,顾萧堂便抢在前头,和盘托出。
“昭王殿下,穆大人奉命前去追查夏南秋尸首被盗一案,小妹独自在府中总是苦闷。末将便斗胆为殿下引见,想让小妹在殿下府中住上一阵,也好与王妃叙旧作伴。”
安景行端起茶盏来,拈了盖子拂上一拂并不饮,随手又给搁下了,不动声色道:
“本王记得父皇嘉奖了将军忠勇,又体恤将军辛苦,准了半月的假。那穆小姐该去到将军府上作伴,怎地时隔多年,却要来同内子叙旧?”
“殿下说笑了。末将孤身一人,只怕容留小妹会平白惹人闲话,致使小妹清誉受损。”
“哦?”他听闻顾萧堂此言不由得笑着摇摇头,又道:“顾将军怕人非议,本王便不怕?”
“可昭王妃与小妹自幼······”
“正是因为昭王妃善妒,本王不敢留她。还请令妹,另谋去处!”安景行不待对方说完,只管拂袖而起出了门,“送客!”
“是。”秦惊雨这才长舒一口气,上前对着穆慧如一探手:“穆小姐请。”
“昭王殿下未免欺人太甚!”
顾萧堂拍案而起,直将茶盏打翻在地,上好的花梨裂开一道缝。人人只道昭王逆来顺受、胆小怕事,如今鸠占鹊巢住进了襄王府,倒是把安冀遥目中无人那一套做派学得通透极了!先前在北关何其狼狈卑微的昭王,竟敢对着他颐指气使,连穆平川的女儿都不放在眼里。
这可并非气节,分明是自寻死路!
要知道穆慧如这一趟,是由端王安伯庸亲自安排的,本就已经是屈尊降贵。岂料这安景行,居然这等的不知好歹。
安景行未走远听得他气急败坏这一句,便驻了步子,冷道:
“顾将军,本王颇为好奇,是否父皇赐了你此等特权,准许你在本王府上出言不逊!”
“你!”顾萧堂气结,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五弟府上好生热闹啊。”他二人僵持不下,恰当时自门外步入一人。
但见此人生得温厚敦善,浓眉大眼,薄面厚唇;他穿得衣裳尽是深色绣暗纹,不张扬,却价值不菲,更以一道白玉黄绸束冠,一把折扇在手,风度翩翩。
安景行不得不躬身与之施作一礼,道:
“见过兄长。”
来人正是安伯庸,当朝端王。
世传端王勤勉好学,为人忠厚,乃是立储之不二人选。自然,他的阴谋算计,向来不足为外人道。
他就势虚扶着安景行起身,虽面不改色,眼中却已生了几分怀疑。
从前他这五弟谨小慎微,纵是见了宸王都要尊称一声殿下;如今立下战功果然不同,竟二十年来第一次唤他作兄长。他自不愿计较称呼。眼下襄王已死,朝中劲敌便是廉王安青云。
奈何皇贵妃赋协理六宫之权,后宫风生水起,前朝当然要有所波及。安青云这些年赈济灾区、体恤民情的事做了不少,朝中一些文臣已然向其倒戈,眼见将要起势。安伯庸自知惠妃生性愚钝,最不会后宫中的勾心斗角,能活到今日,不过仰仗诞下长子有功罢了。若要牵制廉王,还须从前朝、自文臣入手。
眼下同文臣交好的除却他安青云,再有便是睿王安景云。可那安景云何其精明,若要拉拢他,只怕是引狼入室,自讨苦吃。倒不比先将这最不受宠的安景行纳入麾下,由着丽妃忖度衡量,届时再顺水推舟送些好处,不怕温氏不替他游说安景云。
自来是好打算。他却未曾料想到安景行会这等不计后果地回绝他。
“末将参见端王殿下。”顾萧堂拱手道。他有意瞥了一眼穆慧如,安伯庸便引着安景行又回了正厅,自顾落了座,道:
“五弟与顾将军都是我大楚的股肱之臣,不该为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大哥真是神机妙算。”安景行冷笑一声讥讽道,“竟在门外,也尽然知晓我与顾将军因何起了争执。”
“昭王殿下!”顾萧堂又要发作,却见安伯庸摆了摆手,唯有悻悻退在一边。
后者稍直了直腰背,复朝着安景行诘责道:
“你二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声如洪钟,我便是不想听也得听。眼下穆统领奉旨查案,穆姑娘只不过想在王府小住几日,可瞧五弟这脸色。”
“臣弟不敢。”安景行强压着愠怒,两手死死攥了拳,震得指节生疼也浑然不觉。
他没想到为着一个穆慧如,端王竟会亲临此地。
他早该想到,穆慧如怎会只是故人——她也是一步棋,满盘最精妙的一步棋。
“不敢就好。”安伯庸笑意更甚,起身引着穆慧如站到安景行身边,继续道:
“那穆姑娘,且安心住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