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开了口，穆慧如不留也得留。安景行能借亲王之名压顾萧堂一头，但此时与端王翻脸，显然得不偿失。秦惊雨难得深思熟虑一回，借管家之权将这穆大小姐安排在了西偏院，距安景行居住的北厢最远的地方。不想她日日造访北厢，被夏南雁称病拒之门外，便又备了许多药材，非要亲自送去不可。
安景行为着东樾使节进京一事操劳，总是天未亮便要走，入夜深了才回来，直奔北厢，全不给旁人可趁之机。他们就都以为岁月静好，能一如既往这样安稳度日。
偏偏天不遂人愿，横生枝节。一夜风雪，天寒地冻，襄王那名为窈窈的女儿便害了病，一早起来高烧不退，哭闹不止。姐弟连心，那名唤羽翰的男孩也跟着哭红了鼻子，一时东偏院炸了锅，哭声震天。
夏南雁闻讯赶来，却见楚珑歆一手抱着一个，蹭了一身的鼻涕眼泪，好不狼狈。可怜威震江湖的鬼域孟婆，握剑的手抱了孩子。她望着那女孩，正色道：
“不准哭了。再哭，就把你的舌头剪下来喂狗。”
“你这是做什么！”夏南雁几步上前将两个孩子抱过来，嗔道：“她才六岁，你怎能如此吓她！”
楚珑歆不以为然，辩道：
“我既不曾凶神恶煞，又没拔剑，如何算得上吓她？何况要不是我这般耐心与他二人讲道理，那日穆慧如来，他们岂会平白无故去缠着你？”
夏南雁闻言一惊，错愕道：
“那日竟是你教唆的？”
“自然。”楚珑歆眉梢一挑，颇有些邀功的意味，“我与他们说，倘使不与你和少主亲近，就扒了皮画扇面儿。多聪明的两个小娃娃，一个喊着婶母一个叫着五叔，直气得那顾萧堂满脸泛绿！”她说着竟笑了起来，笑声刺耳笑容狰狞，花容月貌荡然无存了。
“你······”夏南雁气结，正此时怀中女娃又似想起了什么哭了出来，她只好连声哄着，剜了楚珑歆一眼不再搭话。后者见她怒火中烧模样，不觉笑意更甚，道：
“总是你们规矩多。我与月儿自幼听得尽是这些话，也没见怎么着。”
“若他二人生在鬼域我断然不会过问。可这毕竟不是我与景行的孩子，襄王······”夏南雁言及此处及时止住。楚珑歆明白她心思，也悻悻作罢，起身从她怀里接下那男娃娃来，有样学样摇晃着。
陈瑰月去买药至今未归，安景行赴了早朝，秦惊雨更是个指望不上的，眼见安窈窈烧得愈发厉害，夏南雁心中焦急，抱也不是哄不是，坐立难安。楚珑歆见状不敢招惹她，自顾领着安羽翰出了门。
空荡荡一间东房，清冷寂静。
安窈窈不胜重病折磨，昏昏睡去，夏南雁便在榻边守着她，一手轻轻拍着。时间一长，就觉出冷来。
迁入襄王府约有半月，她与安景行住在北院，除却一日三餐。素日里伴着两个孩子的仅仅是新请的奶娘。偶尔陈瑰月或楚珑歆来探望，说得还尽是些浑话。可怜这姐弟两人父母早逝，孤苦无依，早早还须学会看人脸色。
她自认不曾为人父母，总是思虑不周，颇为残忍冷漠。若是襄王妃在世，又岂放心让幼子独处，风雪交加也不肯来看上一看？
“母妃，母妃······”夏南雁正想得出神，却听得安窈窈梦中呓语，呜咽喊着“母妃”。六岁的孩子本来已经懂事了，大人们的话她当然听得懂，可她平日里不哭不闹，温驯乖巧得全不似个小孩子。她该是生怕楚珑歆说得那些话都会成了真，怕这五叔与婶母，会像遣散下人那般将她逐出家门。
夏南雁屏住呼吸忍住夺眶欲出的泪水，温柔执起那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小心翼翼握在掌心，慢慢凑近人面前小声道：
“窈窈乖，母妃在这儿呢。”
小人儿像是听见了，睡梦中紧锁的眉头竟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小手紧紧握住她手指，生怕她跑走一般。
这个梦不再那么可怕了。
梦里的襄王妃不曾将那道白绫缠上王府高高的房梁，她可以坚强地活下去，陪着她的孩子长大，然后告诉他们，父王是英雄，战死沙场的英雄。
但梦终究是梦，很快会醒过来。醒来之后就会发现，这里还有偌大一座王府，那么多的人，却没有窈窈和羽翰的父王母妃了。
“窈窈······”夏南雁俯身想要亲吻小人儿的额头，又唯恐吵醒了她，只好作罢。她是没有见过父母的，自记事起亲人便只有义父夏元生与长姐夏南秋，不算孤苦伶仃，也不曾有过丧亲之痛。
夏南秋则不同。
她听夏元生提起过，夏南秋的娘亲死于战乱，是父亲带着女儿投了军。那一年平西猞之乱，恰逢中原大旱，粮草供给不足。军中将士没有粮食，就吃受伤的战马；伤马吃光了，就只能去刨草根树皮。
尚不足五岁的夏南秋就靠着将士们挖来的野草勉强度日，饿得面黄肌瘦，奄奄一息。
最后的殊死之战，打得白骨露野，赤地千里，西猞全军覆没，安楚仅余三百人。活着的人里，没有夏南秋的父亲。
故而夏南雁伴着安窈窈，不自觉就想起了夏南秋。
倘若届时不是她意气用事与顾萧堂沆瀣一气，长姐何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
“姐妹同心，情如棠棣，生死不能移。”
夏元生是个粗人，除了喝大酒说大话之外，这是唯一一句尚可成文的教诲。从前一日三次耳提面命，她总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忘。
然而栽赃夏南秋之时，这句话如何也没能想得起来。
是她亲手，把夏南秋推向了万劫不复。
她们曾经的确亲如一人，究竟是怎么走到了如今这一步，非要你死我活，非要恨之入骨······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终究枯萎成灰，随风而去了。
她有多恨夏南秋，此时就有多悔。悔恨交织，落在心头，如刀如剑，如刺如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