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都是欣赏草包的。这安伯庸最像安怀信,他二人一丘之貉,自然比旁人亲近些。昭王虽有谋略,却是慧极必伤,不堪重用。”
“爹爹说他是慧极必伤,女儿却以为,是情深不寿。”
段露斯不由得叹了一声,继续道:
“他待昭王妃,是真好。”
夜凉如水。
安伯庸的马车停在府前,杨菀照例早早侯在了此处,小心翼翼将他搀扶下了车。
只是这一回她不曾为之备好了醒酒的汤羹,一言不发,沉默着自顾回了房。安伯庸虽有了几分醉意,可也能察觉出与往常不同。他早已习惯了妻子的无微不至,突然有一次不肯为他做那些事,反倒惹得他浑身不自在。
可他委实懒得计较。
明日还有早朝,没有必要为着区区小事误了正事。
然而他不会明白,这所谓的小事,是杨菀在同他宣战了。自他撕毁礼服那一刻起,自他恶语相向、拳脚相加那一刻起,他的贤妻终于忍无可忍,也想要奋起反抗了。
只是杨菀出身书香门第,断然不能似夏南雁那般,心中有了火便动辄拳打脚踢,甚至肆无忌惮使性子、发脾气。她能做的,就是将安伯庸本该枯燥而安逸的生活搅得一团乱麻,让他不得不低头求饶。
男人虽多贪恋酒色财气,但女人各有各的手段,不外乎杨菀这等“蠢女人”。最不济,就唯有效仿襄王妃,同归于尽也罢。
倒是安景行与夏南雁二人坐在马车上,各怀心事,皆默不作声。
安景行为着段御风的事头疼不已,夏南雁则始终忘不了席间一直盯着安景行那双眼睛。
那真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人都美上千倍万倍。并且,那一定是一双女人的眼睛。因为只有女人的眼睛,才会在似水柔情里燃起一团火焰。那个女扮男装的人,想必就是将要嫁与端王为侧妃的段露斯。
那她本该多看上几眼安伯庸,而非安景行。
次日朝堂之上安景行将段御风进献的弘关镇关符呈上,不出所料,安怀信对昭王大肆褒奖,甚至胜过廉王治水之功绩。朝中亦有臣子趁机阿谀奉承,倒戈昭王。
然而这赞赏的话传到了后宫,便尽数成了惊天的炸雷。帝后陈氏不顾自身难保,竟连下三道懿旨宣宸王入宫。当年安庆云贪玩,可是让安景行受尽了屈辱,眼下后者起势,难保不报复她母子二人。
偏偏宸王殿下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对陈氏懿旨置若罔闻,佯作不知乘了马车出城去游山玩水。倒是睿王与丽贵妃温氏不请自来,言说有要事相商。
稀客造访琼黛宫,自然不得怠慢了。
温氏与安景云步入堂下,尚未来得及见礼且听得陈氏匆匆道了一声“免礼赐座”,只好作罢。
陈氏强自镇定捧起茶盏咂了一口,道:
“丽贵妃与睿王前来,所为何事?”
“回皇后娘娘,嫔妾斗胆,要向娘娘禀报一件事。事关宸王殿下,还请娘娘……”温氏说着,朝四下环顾了一周,陈氏当即会意,屏退了婢子宫人,道:
“丽贵妃但说无妨。”
“是。”温氏起身,屈膝作了一礼,方才继续道:
“眼下昭王颇受皇上器重,嫔妾不惜冒死前来,是要将四年前的一件事告知娘娘。”
“四年前?”陈氏回忆片刻,却如何都想不起来四年前发生了甚大事。她不解,便耐心等待着对方说出下文。温氏自是不敢耽搁,道:
“四年前昭王十六岁,适逢宫中驯马。届时宸王殿下年岁尚小,一时贪玩,惊了昭王的马,竟将昭王摔了去,直摔断了右臂,至今不愈。”
“哦?”陈氏假作惊讶,心中的一块巨石却终究落了地。温氏此举并非是责怠于宸王,反而是向她示好,有意联手打压端王一党。她便不紧不慢又饮了一口茶,佯装不悦道:
“丽贵妃是要本宫对宸王多加管教吗。”
温氏闻言登时乱了方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道:
“臣妾不敢!臣妾不敢啊皇后娘娘!那昭王受伤乃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宸王殿下!嫔妾此来只是提醒娘娘,要小心提防昭王与端王。眼下皇子之中,最数他二人势头盛,嫔妾是怕……”
陈氏是个聪明人。温氏都已经把话给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她再不接上一句,便是驳了人面子。故而她搁下茶盏,盈盈笑道:
“于是丽贵妃忠心,生怕昭王报复本宫与宸王,特来让本宫早作防备。”
温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周身上下的冷汗也尽数消了下去,道:
“正是!”
“难为你了。”陈氏略一抬手示意她起身,“分明昭王才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却处处为宸王着想,当真难得。”
温氏闻言,尴尬一笑道:
“回娘娘的话,实不相瞒,昭王小时候嫔妾待他不好,想必他心中于嫔妾这个生母也是有恨意的。”
“甚好。”陈氏起身上前拉过她的手,复道:“那眼下本宫与丽贵妃便是一条船上的人,理应同舟共济。”
“自然!”温氏赶忙应下,一副奴颜婢膝模样做足了谄媚奉承:“嫔妾自来,为皇后娘娘马首是瞻!”
安景云见这二人来言去语,若有所思。
瞧着这架势,想来陈氏并未授意宸王同端王交好,那这安庆云总平白缠着安伯庸,又是意欲何为?
莫非当真以为安伯庸这座靠山,千军万马难以撼动,能保他一世游手好闲不成?
他犹记得四年前的安庆云杀伐决断,何其的威风,如何长大了,却不比小时候不择手段?抑或是这六皇子也藏了不为人知的心思,指望如安景行一般一鸣惊人?
他自认猜不出,更猜不准。勾心斗角方为朝堂,他是已经麻木了的人。只是这局势愈发混乱,人心愈发叵测,他慢慢就学得游移不定,举步维艰。
所幸还有丽贵妃。
从前他担心温氏的希冀会被安景行夺走一半,至少也能夺走一些,眼下看来这担心是多余的。
温氏该从来未曾把安景行当作是她的骨肉,于她而言,那不过是安景云平步青云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呼之则来,挥之即去,弃之如敝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