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那青烟袅袅的桌上,已经零零星星开了两坛子酒,喝酒的人也已经面色红润,却神色萧索。
金赉双手撑起椅子,非常艰难的起身,朝着书房中的一个角落走去。
整个金府书房里,虽然金赉从来不会让别人进来,因此也没人打扫这里,向来都是金赉一个人鼓捣。
却不曾有任何脏乱,反而什么都是井井有条。
当然,除了其中的一处小角落。
角落中灰尘满布,密密麻麻的蜘蛛侠结的非常之多,甚至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个老鼠屎。
莫说是在这书房中,就是整个金府上上下下,也不见得有如此脏乱的地方,却在这位家主的书房中,如此真真切切地见到。
可若说这金家家主不修边幅,对自己书房中这些灰尘脏乱毫不在意的话,却显得有些诡异。
因为这书房中的其他三个角,都干干净净,并没有任何灰尘落下,一尘不染,一看则又是有人经常打扫的模样。
因此,这等场景便显得非常诡异,令人捉摸不透。
书房里桌子距离那脏乱角落,不过四五步的距离,金赉却是走的极为漫长,如同天堑。
伸手将那七纵八横的蜘蛛网拨开,金赉顺手从一旁拿过一把匕首,随即开始在那角落的地板上翘了起来。
一下一下的剜出泥土。
不一会儿,刨土不到一寸,那脏乱角落的里头,赫然出现一个黑色的铁匣子,黝黑黝黑。
金赉看着,许久方才伸手,艰难地将那漆黑如墨的铁匣子拿了出来,随即起身,回到桌旁。
做这点活,想来不会耗费许多体力,普通人三两下都成。
尽管此时房里的老人,已经年过半百,却按常理来讲,也不过多费些功夫。
可金赉此时却是满头大汗,好像从水里拎出来的一般。
那铁匣子生锈的厉害,可锁子却是崭新如故,并没有丝毫锈蚀的痕迹。
金赉自腰间摸索,不一会儿便掏出来一枚钥匙来,将铁匣子打开。
这枚钥匙,在他的身上已经整整戴了近十年,一刻也未曾离身。
铁匣子中并不是什么奇珍异宝,只有一个因为年份太久而显得有些泛黄的小纸册子。
金赉神情复杂,迟迟不肯将铁匣子中的纸册子拿出来,反而怅然若失地看了起来,好像在回忆。
今日太子赵政让他帮着大秦朝廷,将幽州刘于二家曾经勾结人世间谋害朝廷命官,结党营私的证据付诸于众。
要的,不过也就是这个东西而已。
或者说,金赉手中捏着的,能让刘瑜于闵二人伏法的证据,也只能是这件东西。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黄色小册子里头,写的正是当年赵国国破之际,他们这些个士族与那“人世间”后结,次次杀害秦廷派去赵国的朝廷官员的记录,还有金钱交易。
金赉心中有些恼火悔恨,却有些庆幸唏嘘。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心境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何当年自己没有销毁这等抄家灭族的罪证,反而留在今日。
可如今他心中却是隐隐约约有了一丝庆幸,庆幸他当年一个糊涂,将这东西留了下来,才能换来他金家如今的能有一次的选择机会。
免死金牌一样。
金赉终于打定主意,伸手将匣子中的东西取出,想翻来看看,却又放了回去,随即合上了匣子,将这脏乱不堪,甚至还带走些许泥土渣子的黑铁匣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书房中的床榻里头,盖了起来。
做完这些,今日突然显得苍老许多的金赉瘫坐在塌上,呼吸时而舒缓,时而紧促。
那太子殿下赵政今日所说的话,他一个个都记在心中,丝毫不敢有一丁点忘却。
而他金赉究竟该怎么做,他心中也隐隐约约有了主意。
也不难选择,老话说得对:好死不如赖活着,哪怕只是多活一阵子,人也都是愿意为之趋之若鹜的。
…………
门外,透过窗子上一处似乎是被人故意戳破的一个小洞,一只神采闪烁的瞳孔,将方才房中金赉的所作所为,看的一清二楚。
当金赉将那铁匣子放在床榻上之后,门外的眼睛这才消失不见,好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屋里的人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发愣,若有所思。
————
醉翁阁内,今日支走金赉的太子殿下,正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懒洋洋躺在床上。
龚庆开门闭门,走了进来。
赵政没回头,继续得意洋洋,似乎做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也对,因为一个纨绔子弟,突然误打误撞能证实这么多年他那皇帝老子心中的怀疑,的确对他这个十八年来在安阳皇宫里混吃等死的太子殿下,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值得赵政今日如此得意忘形,飘飘然一些。
龚庆搬了个凳子自顾自坐下,便道:“小政儿,这次你威逼利诱那金家家主,不知能有几成把握。”
赵政轻咦一声,语气有些嗔怒,道:“呸呸呸!龚爷爷,话说的多难听呢,什么叫威逼利诱,读书人的事情,能叫威逼利诱么,本王从来不做这等强人所难的事情的。”
龚庆呵呵一笑,也不理这太子殿下嘴里的插科打诨,又道:“我怕事情败露,那于刘二家狗急跳墙起来,要不要将城外头的御林军,都给抽过来,也能保护你。”
赵政翻了个身,道:“龚爷爷你小题大做,这事情成与不成,都和我赵政没关系,若是突然败露,他刘太尉狗急跳墙,也得去堵住金赉的嘴,跟本太子何干呢。”
说着,赵政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再说了,若是城外的御林军动了,势必城中的刺史大人和太尉老爷有所警觉,打草惊蛇可就得不偿失了呢!”
龚庆苦笑,随即点头。
赵政眼睛突然眯起,道:“龚爷爷,不知道您注意到没有。”
“什么?”
赵政眼神闪烁,道:“那金家的大公子,见到我的时候不卑不亢,甚至比他那精明老爹都游刃有余,我觉得此人有些不简单。”
龚庆闻言,微微仰头思索起来,片刻后,道:“的确,此人眼神温文尔雅,说话做事却是毫不拖泥带水,是个人才。”
说着,龚庆摇了摇头,有些惋惜道:“唉,只是不能为我大秦所用而已,略有损失!”
赵政撇嘴,腹诽道:“龚爷爷,这都啥时候了,你还向着那老东西,您应该向着我来着。”
龚庆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是老头子我唐突了,应该向着殿下来着,哈哈!”
————
许久没见什么水气的竺昌城,今日晌午过后,突然零零洒洒地漂起雨花来,不一会儿街上就开始湿漉漉起来,便也人影萧索,整个城中,都安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
金碧辉煌的于府中,三人正以三足鼎立的姿势坐着,互相看着另外两个人。
看得出来,于闵和刘瑜的神情都非常凝重,甚至有些阴冷。
而另一个面色有些淡然,甚至还惬意地敢喝茶哼曲儿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赵政还口头夸赞过的金家大公子,金纵。
刘瑜眉头此时皱的极深,从来没有的境况。
他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沙哑道:“金大公子,这事可开不得玩笑,你若是将我们两个老家伙火急火燎叫来这里是为了消遣的话,怕是你爹今天来了,都不能如此简单的下来台!”
于闵也是点头,随即眼神恶狠狠看向对面怡然自得喝水的俊朗男子,面色狰狞。
金纵呵呵一笑,道:“两位前辈说笑了,我金纵就是有天大的面子和本事,也不敢和二位在这里就这件事情,开半个玩笑不是。”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杯子,三指冲天,道:“我金纵今日所言,若是有半句假话,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生子为奴,生女为娼!”
此话一出,端坐着的三人瞬间哑口无言,各自心中都是惊涛骇浪,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死一般的沉寂,持续了不知多久。
平日里向来拿不定主意的于闵终于开口,打破了宁静。
“刘兄,现在你我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城外的御林军杀上门来不是?”
刘瑜眼神似千年寒冰一般,让人一触即浑身不适。
他眼神充血,突然看向一旁的金纵,却一句话也不说。
许久,刘瑜方才出声,道:“这就要看金大公子,有没有这等魄力与否了!”
于闵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偏头看向金纵,等着面前比他二人淡定了不知道多少的金纵说话。
金纵呵呵一笑,看了看前方死死盯着自己的二人,淡定道:“自然,晚辈今日能来,就不是为了求救,心中自然有了这等打算而已!”
刘瑜脸色缓和了些许,试探问道:“那么金公子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处理呢?”
金纵眯眼,凑近正在问自己话的刘瑜,嘴巴微张,道:“此事,自然得在下大义灭亲,前辈觉得,是也不是?”
说完,金纵呵呵一笑,仰头看向那雨下的极大的天空,闭上眼睛。
于闵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眼前的二人说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从大义灭亲的四个字里头,他也隐隐约约瞧出来一些端倪。
刘瑜脸色震惊,随即又立马缓和了一些,道:“不知道金大公子口中的大义灭亲,和我心中所想的大义灭亲,是不是一个意思?”
金纵回过神来,眼神一如既往温文尔雅,道:“是一个意思。”
说着,他突然转头,看了看一旁一直不插话的于闵,道:“于大人,不知道我大秦律法中,一个胆敢调戏太子嫔妃的欺君之罪,在加上一个勾结“人世间”的反贼孽党,能得一个什么罪名呢?”
于闵心中突然惊涛骇浪,看向眼前俊朗男子的眼神,犹如看向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喉咙这才动了动,道:“株连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