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闵骇然,他此时看向身边青年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年轻后辈,而且犹如看一个怪物一般,一个超越人性伦理的怪物。
眼前金纵嘴里侃侃而谈,令他脊背发寒!
金纵脸色依旧平淡无奇,甚至并未有丝毫挣扎,道:“刺史大人,老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金纵向来觉得,宁教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向来觉得!”
于闵头皮发麻,嘴唇干涩。
他并非是个大善人,没干过这等屠人满门的勾当事情。
只是今日做这等事情的人,是家贼难防。
人常说:虎毒不食子,可如今,子毒却弑父呢!
眼前这位自己也算是从小看着长大的金大公子,此时却越发的让他捉摸不透,如今更是说出这等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丧心病狂之语。
属实令人难以相信。
刘瑜脸色则是能缓和轻松一些,并没有一边自己亲家于闵那样不可思议,只是心中震惊些许而已。
或者在他看来,这世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已经多的见怪不怪,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金大公子果然不是常人,这等胸襟我刘某佩服的五体投地,这等事情如若换成是我的话,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刘瑜脸色噙着一丝古怪,盯着眼前的金纵道。
金纵呵呵一笑,道:“前辈无需拐弯抹角,这等欺师灭祖的勾当,但凡有些许良知的人,也干不出来,我金纵心如蛇蝎,枉为人子而已。”
闻言,刘瑜呵呵一笑,语气略微有些试探,问道:“既然如此,时间紧迫,你我也不必客气,金家必须尽早铲除,才能将这等还未抽芽的祸端扼杀在襁褓之中。依我看,今夜就得动手了!你觉得呢?金大公子?”
金纵转头看向一旁的于闵,道:“只要刺史大人能按时点齐人手,晚辈定当给予最大的帮助,无论何时,只是两位前辈心中有数,莫要让家父先行一步,将那所谓的证据交到那大秦太子的手中便可。”
刘瑜道:“金公子放心,这是自然,我等也只是为了活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你我都明白!”
于闵眉头微皱,随即点了点头,道:“刺史府中有二百护卫,从四个城门抽调一些,想来不会大动干戈。”
金纵呵呵一笑,道:“这是自然,普天之下能在城中擅自调动兵马的刺史大人,除了这幽州,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于闵似笑非笑,眼前的人这番不知道是在夸还是在嘲讽的话,不痛不痒。
刘瑜脸色缓和,道:“如此你我便按着金公子说的话做就是了,只是不知道金公子今日来这里,想向我们两个老骨头讨哥什么东西呢。我可不相信,我刘某能有天大的本事,让金公子平白无故的就心甘情愿落得个“大义灭亲”和弑父的名声。”
于闵反应过来,也是点了点头,道:“金公子,你我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和亲家也不拿什么无用的前辈自居身份来压你。现如今你我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直说吧!”
金纵终于脸色有了一丝神采,便道:“既然两位前辈如此说,那晚辈若是再矫揉造作,就显得不合时宜。”
金纵声音突然提高几分,眼神闪过一丝贪婪之色,道:“我金纵要做去那太子殿下面前请罪之人,要做那大义灭亲,为他大秦帝国检举父亲的逆子。”
说着金纵眼神微挑,瞅了瞅自己面前的人中精怪,道:“说句现实的话,在下赌那太子,能放过起码我一码,还能因此成为我金家信任家主,又不连累到二位,毕竟若是真的让那太子殿下将两位前辈给绊倒了,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也懂!想来这等死爹的“功劳”,二位前辈也觉得晦气吧!”
刘瑜皮笑肉不笑卖弄了一下,道:“自然不会,金公子请便,既然金公子有这等魄力愿意赌一赌,我刘某人又怎会拦着呢。”
金纵微笑,道:“不才今日与那太子殿下有过一面之缘,我觉得这场局,可以赌!而且赢面极大,前辈请拭目以待吧!”
刘瑜没说话,只是微笑着看了看眼前语气斩钉截铁的男子。
金纵起身,朝着面前的二人各自行了一礼,道:“既然如此,那晚辈这就离开了,今夜究竟要不要动手,晚辈在家躺着等二位前辈,明日一早,我那父亲估计就得去见那太子殿下喽!”
说着,他也不等身后于闵刘瑜作何回答,转身便走。
此时空中雨如珠帘,那径直而走的男子却是闲庭漫步,也没有撑伞,没有小跑,慢慢悠悠出了二人视线之中。
等到来人匆匆而来又急忙离去,于闵朝着一旁的亲家问道:“这金家大公子,属实生了副蛇蝎心肠。”
刘瑜冷笑道:“谁说不是,但若不是他这副蛇蝎心肠,你我今日怕是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于闵唏嘘感慨,又道:“金纵说要去那太子殿下面前认错做大义灭亲之人,你觉得他有几分把握?”
刘瑜思索片刻,道:“正如此子方才所说,那太子殿下,的确不是个胡搅蛮缠,如同传闻中那样是一个废物。而聪明人和聪明人的意见,往往不谋而合。”
刘瑜看着金纵身影逐渐消失,又道:“还有,他方才还隐瞒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这次若是赌对了,他金纵就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了那太子殿下的走狗,日后会不会再反咬我们一口,可就说不准了!!!”
于闵深吸了一口气,深以为然。
刘瑜抬头,有些怅然地望向雨下的正大的空中,随即眯上眼睛,伸出手探出房檐。
雨滴很大,打在手上就如同绽放的一朵花,刘瑜闭眼,道:“这天突然变得,可真凉呢!”
————
这场来的略微有些突兀的秋雨,今日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天。
眼瞅着到了晚上,却丝毫不见有任何停歇的样子,反而更大。
今夜才是真正的乌云蔽月,一丁点星光月色都瞅不见,伸手不见五指。
刺史府中的大院里,整整两百身着黑色制式软甲,手持秦剑的府中护卫,正一个个都端正站立。
刺史大人方才急召,他们也只管奉命行事。
就如同外人说的那样,于闵就是整个幽州的最大土皇帝,而这些护卫狗腿,也只听“皇命”!
只是这等大动干戈的场面,如此这些年来,也已经好久都不曾遇见了而已。
于闵站在堂中雨下不到的地方,眼神阴冷看着下方的几百甲士,道:“方才我所说的话,句句属实,你我今日务必保护太子殿下的安危,铲除勾结“人世间”的余孽,都明白没有!”
“是!谨遵刺史大人之令!”
下方几百人喊得整整齐齐。
于闵点了点头,道:“动手!”
…………
金府中。
今日出了门许久,方才回来的金大少爷,去了一趟府中的厨房,说要为父亲煮碗粥,压压惊。
忙忙碌碌许久,终于手中端着刚刚熬好的米粥,金纵来到父亲金赉的门外。
轻轻叩门。
过了片刻,屋里这才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有些低沉和凄凉。
金纵推门入内,便看到自己父亲拄着拐杖,坐在卧榻之上,神情极为落寞。
看到儿子进来,手中还端着米粥,金赉心中闪过一丝暖意,脸色也逐渐舒缓开来,道:“纵儿,来吧!坐。”
金纵点了点头,将手中玉盘中的上等米粥放在桌上,说了句“父亲快喝,待会儿就凉了”,便坐在金赉的旁边,一如既往的乖巧。
金赉看着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身形已经超过他的儿子,道:“纵儿啊!我们金家若是这次能躲得过这等浩劫,为父也觉得累了,便将这家中的大小生意,都一并交给你处理吧!”
金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神采,不过很快暗淡下去,道:“父亲说什么呢,你身子还硬朗,再者说,孩儿觉得,我金家也一定能躲得过去这场灾难的。这些年来,从我金家出去的药材郎中,不知道救了多少条人命,哪怕是积德,怎么说咱们也命不该绝,一定能逢凶化吉的,父亲放心。”
金赉嘴角苦笑,自家儿子说的的确不错,这些年从他金家济世堂出去的药材,不知道救活了多少条人命。可是他金赉扪心自问也知道,他金家抬高药材价格,致使许多人因为吃不起药看不起病而丧命的,也是多如牛毛。
莫说能积什么德,若是不算造孽,金赉也算是托了上辈子的鸿福。
似乎也觉得腹中饥饿,金赉看向了桌上放着的那碗米粥。
金纵心领神会,将那碗自己专程熬制的浓粥拿了过来,道:“父亲今日想必累的很,便由孩儿喂您吃吧!”
金赉老脸有些尴尬,刚想说话却被金纵打断。
“父亲不好意思做甚,小时候不也是您如此喂我么,今日换作是我,也并无什么不妥不是。”
闻言,金赉也是神情舒缓开来,不再做作,脸色和蔼地看向自家儿子。
金纵面色温柔,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如同当年父亲也喂他喝粥一样,只是今日这碗米粥,意义颇为不同而已。
“父亲如今作何打算,那太子殿下让父亲出卖刘于两个大士族,我们真的要听命与他否?”
金纵一边为金赉喂粥,一边若无其事地问道。
金赉眉色微挑,道:“纵儿你觉得呢?为父应当如何做。”
金纵愣神些许,手头的动作也停滞一会儿,便乐呵呵笑道:“孩儿一切都听父亲的!”
金赉眼神闪烁,看着自家儿子许久,终于叹息一声,道:“若是为父胆敢拒绝,我金家恐怕明日就得满门锒铛入狱了,唉!”
金纵微笑,道:“算了算了,父亲不想了,快喝粥吧!待会就凉了。”
金赉咧嘴苦笑,张嘴一口一口喝着儿子递来已经逐渐凉了下去的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