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安阳宫一路往东南方向,急着走,也就十几天的路程,就能到这个如今已经人人自危的幽州。
竺昌城外,此时换防守城的,已然不是以前这里的城防军人,而是清一色都换成身披黑甲的御林军,数量也是增加了不止一星半点。
马车外的车夫,正下车接受那手中一直握着刀的御林军甲士的盘查,另一旁领头的小仕长还没能伸手将马车帘子给掀开,便看到一个人已经弯腰下了马车。
那小仕长抬头看了看,便急忙低头下去,双手抱拳退后几步,连忙行礼。
“严大人,前些日子杨指挥使说皇城里头您要来,不想得来之前也不知会一声,我也好去通知杨指挥使。”
说的人虽然朝着眼前的人抱拳行礼,却语气间甚至听不出来一点点的恭敬之感。
甚至说句不好听的话,有些许不屑和怪罪的感觉,就像在怪罪眼前的人,为何不告知他,也好让自己有所准备,将这屎盆子给甩出去。
严骖看着眼前这个在皇城那数万御林军中,也仅仅管着不过几个人,却竟然也敢朝着自己吆五喝六的小仕长,并没有表现的多么不可思议,和心生不满。
他知道,自己一个从钦天监里头那帮神棍里头走出来,突然变成了这不可一世的礼部中侍郎,总归是有人心中不满的,那怕是一个御林军中小小的仕长。
严骖嘴角微笑,摇了摇头,声音悠扬,道:“怎么会,在下奉着圣上的命令,怎么还敢如此托大,让正在竺昌城中忙着的杨大人大费周章呢,这不来了就好么。”
这小仕长眼里看着这位脚踩青云的神棍侍郎,却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方才的无礼行为有什么不满和不快,便有些泄气,像一拳头锤在棉花上一样。
“既然如此,那就请严大人快去郡守府见杨大人吧!请恕下官不能陪您去了。我们这一众兄弟都是军务在身,大人进城后自行询问吧!”
小仕长语气甚至逐渐冰冷了几分,便不再抱拳,身子也挺立了一些。
严骖只是笑了笑,便回了马车。
随意一声嘹亮的鞭子抽打声音,伴着吱吱呀呀马车轱辘的声音。
严骖,这个赵俊亲指和贺兴一通审查这赵地士族的“钦差大臣”,便来了这自己十几年前出来的幽州竺昌城内。
马车里的人突然目光如炬。
他知道赵俊这是让他在做选择,做一个赌上前途性命的选择。
而且,只有一个选项!
………………
此时的郡守府内,厅堂两旁坐着的杨孝与贺兴,二人都是愁眉紧锁,似乎有什么心事。
二人沉默不言。
半晌,门外前来传话的小厮,这才打破了这个宁静。
门外前来传话的人着急忙慌,似乎有什么重要的大事一般。
杨孝眉头舒展开来,冷声呵斥了一句:“怎么了!没看见贺大人在这里么?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来人喘着粗气,不过看得出来,被杨孝这么一下呵斥,有些心中惊恐,脸色变了变。
贺兴急忙出来打这个原场,道:“怎么了,说说,出什么事了。”
传信的小厮大口喘了一口粗气,调整了些许,忙道:“严大人……严大人到了!”
杨孝闻言。方才才舒展下去的眉头,此时又给皱了起来,道:“到了就到,严大人如今在哪里,快带我和贺大人去接他。”
小厮抬头,看了看此时正坐在中堂的这二位在皇城都算得上的赫赫有名的大官,有些唯唯诺诺道:“严大人他……”
“他怎么了!”
杨孝语气冰冷了一些,连忙吓得这小厮大气不敢出,道:“他去北镇衙门的大牢里头去了,小的拦不住,这才前来禀告杨大人的。”
“北镇衙门?严大人当真去了北镇衙门?”
“千真万确呀!下官方才从衙门那里回来的。”
小厮语气笃定,道。
杨孝眉头皱的更紧,道:“既然如此,我便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传话的人低头下去,便后退几步,离开了。
杨孝回头,却也发现后天的贺兴不知什么时候也在看自己,二人相视,都是看出来对方眼中的意思。
严骖作为一个刚开始被放在钦天监,且不说他是不是真的是蒙尘的宝珠,但就这份举动,在这两个人中精的眼里,也都知道为何赵俊能将他一直放在钦天监这么久。
贺兴率先开口,道:“这陛下让这严骖来查办这幽州的案子,我无法理解不说,他如今去了北镇衙门里头,我还是不得不防容易出事。”
杨孝点点头,道:“贺大人说的不错,的确应该提防些许。”
说着,他便起身,看了看外头。
“既然严大人不乐意让我们去接他,下官以为,咱们便去这北镇衙门的大牢里头,把他请出来如何?”
贺兴微微一笑,道:“杨指挥使说的,和在下不谋而合。”
………………
竺昌城里头的北镇衙门,说白了也就是当年大赵皇朝的天牢,如今自然不敢僭越在说个“天”字,不过也是这幽州守备最为森严的牢房。
就如同人们常说的那样,这里是个“进去容易,出来难”的地方。
此时的北镇衙门大牢里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铁锁链落下的声音,身着官袍的严骖头顶这一顶御寒的风衣,便朝着里头走去。
身后不跟着一个人。
幽暗深邃的大牢里头,疙瘩疙瘩的脚步声尤为刺耳,一声声传进人的心里,混着里头微微发霉的气味,和两旁血淋淋的刑具,的确有几分令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严骖直朝里走,最后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下。
今日外头虽然寒冷,但是阳光明媚。但是这大牢里头依然昏暗无比。
透过那几乎快要看不见的太阳光,依稀可以看见,此时里头正盘腿坐着一个人。
他身着囚服,手脚都戴着枷锁,不过似乎并没有萎靡多少,反而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一样。
严骖盯着里头那个曾经安排自己去大秦朝堂了老人,许久没有说话。
一直闭着眼睛的刘瑜缓缓睁开双目,看到了这个曾经熟悉此时却如隔天堑的男子。
这方牢门,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看见来人的那一瞬间,刘瑜有些许惊讶,随即便苦笑一声,似乎也猜到了一些东西。
二人沉默许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最终,严骖终于道:“大人,别来无恙,我严骖回来了,只是不想是以这种方式见到你。”
刘瑜眼睛又闭了回去,道:“无妨,怎么见也都是见的,只是我很惊讶,你能穿着这身衣服回来。”
严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象征着本朝三品大员的赤鹤官服,没有说话。
刘瑜道:“你我能在这里相遇,想必严大人是来审判我这个在赵地作威作福的土皇帝的。”
严骖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刘瑜又睁开眼睛,只是这次一扫方才眼中的疲惫和慵懒神色,两个眼珠犹如有炬的神光一样,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严骖!哦不!严大人”
严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整的心中一颤,半晌才回道:“怎么了大人,这里只有你我,请说。”
刘瑜站立起身,道:“我今日落得如此境地,本不应该再向你提什么往日旧情,免得误你一生,毕竟如今你也算得了运气,你我都是聪明人,知道这身衣裳,应该怎么换。”
严骖看着眼前突然情绪有些许激动的男人,一言不发。
显然,这两个一个曾经的大赵王朝位列三公的太尉,一个能在秦廷钦天监里头淫伏整整近十年的男人,都知道对方将来的路怎么走。
严骖点点头,道:“大人,我今日来,就是想听听您的心里话,但是人都有贪念,我也会有,大人你大业已然不可能再成,我严骖也得另谋出路。”
刘瑜听得这句自己明明已经知道,却依旧有些令人心中凄凉的话,神色萧索了几分。
不过,随即他又笑了笑,似乎很快也放下了。
他道:“严大人,从这扇门出去,你尽可以说我刘瑜勾结人世间的贼子,祸害大秦朝廷命官,甚至网罗我刘某人在这幽州各种为非作歹的证据。”
严骖点点头,眼睛里古井不波,好像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一样,等着眼前的人话中的下文。
刘瑜顿了顿,又道:“可是单单只有一句话,你不能说,就算我如今这个已经一无是处的老东西求你,打打你我曾经的感情牌了。”
说着,刘瑜闭起眼睛,膝盖弯曲就要朝着眼前的人跪下去。
严骖急忙伸出手去,将这个已经到了迟暮之年的老人给扶了起来。
“大人使不得,我严骖今日就是来给您说说,这话我万死也不会说出去,就当能让您安心上路!”
严骖说话的时候有些眼神躲闪,似乎不敢去看眼前这位已经风烛残年的老者,生怕自己守不住良心一样。
“大人,当初我只不过是一个路边卖身葬母的野小子罢了,是您将我捡了回来,教书育我,方才有我今日的。”
严骖似乎有些羞愧,便低下头去,道:“可是我如今这般对你,是我严骖小人了。”
刘瑜被人扶起来,只是淡淡一笑,道:“无妨!这把年纪,曾经那一丁点的执着也就没了。”
刘瑜回头几步,便又坐在方才盘腿坐的那张蒲团上面,蒲团已经烂的不成样子。
他叹息一声,最终甚至脸上露出些许荣光来,似乎想起来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老朽这一辈子都在为一件事情发愁,到头来却也是没做成,好在禾儿已经长大了,还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媳妇儿。”
刘瑜似乎今日话非常多,一丁点也不顾及,又道:“我这老头子能照顾他二十年,被他喊二十年的爹,本就是天杀的罪过,只要他平安就好了,没啥再向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