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诩对卖弄心机和勾心斗角一窍不通的龚庆,这时候也似乎要变得如同一个智者。
赵俊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道:“龚叔,你这里的酒越来越淡了,日后怕是要换成茶。”
说着,他便起身,又朝着外头走去。
龚庆疑惑,也伸舌头舔了舔眼前碗中的酒,却并没有觉得不对。
他望着在自己院子中已经快沿着弯弯曲曲的道路消失的赵俊,脸上带着一抹苦涩,道:“酒不淡,淡的是人心!”
…………
去了钦天监盘算日子的王宾,直到后半夜方才回来。
赵俊此时依旧坐在书房中,好似一夜都不曾听歇一样。
王宾有几分诧异,便道:“陛下今日一夜未曾休息么?”
赵俊放下手中的奏折文书,淡然道:“急什么,政儿快要大喜的日子,王总管你不也未曾睡去。”
赵俊说着话,便咳嗽几声,夹了夹身上的衣衫。
王宾上前,伸手在赵俊身后婆娑着,笑着道:“陛下说的是,如同老奴一样,人老了倒是少了许多瞌睡。”
赵俊偏头,笑了笑,道:“如何,问的清楚没有,何时才算个好日子。”
王宾点点头,这才缓缓开口,道:“老祭司说,按着太子殿下的脚程,赶得上下个月的初九,便是破军降落,天杀暗淡和龙头高抬的日子,是个极为不错的好日子。”
赵俊点点头,随口问道:“今日初几了?”
王宾恭恭敬敬:“回陛下,今儿个十五,离下个月初九还早着!”
赵俊“嗯”了一声。
王宾又道:“陛下,该歇着了,如今这时候,已经是十六了,明日还得上早朝呢!”
赵俊露出几分笑容,道了句好,便起身朝着寝宫的方向走去。
王宾却是望着桌上那似乎自己离开前是多少,回来还是多少的奏折公文,不由得笑了笑。
陛下也会偷懒。
————
昼夜星辰交替着都在往前慢悠悠地走,倒不是说这位离家快要两年之久的太子殿下,着实是想家,想自己的皇帝老子。
而是赵政也自己被裹挟着,朝着安阳城的方向,不得不快上许多。
此时,方才从马车上下来,准备出来透透气的赵政,便和正在队伍前头准备来给他传递消息的风雨,给撞了个正着。
这位大秦御林军的左统领,此时眉宇之间竟然有几分仓促和急切,好像是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出现一样。
远远看看赵政也骑着马晃唐悠悠地上来,风雨夹了夹胯下的马肚子,迎了上去。
赵政疑惑几分,便拦路,道:“怎么了。风统领,今日怎么这么急燥?出了什么事不成?”
风雨四下看看,便凑到赵政身边,道:“殿下,你我去前头或者后头去说,这消息的确重要。”
本还脸上一直挂着那好似永远都看得见的嬉皮笑脸模样的赵政,这时候瞧见风雨如此认真,也打起了几分精神,点了点头。
二人退后,直到和队伍的末尾岔开十几步来,这才稳稳跟上了速度。
赵政四下瞧了瞧,道:“这里就可,风统领,你说吧!”
风雨又是四周瞧瞧,这才深吸一口气,将安阳城传来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地对眼前的这位太子殿下,细细道来。
从郭起已经到了皇城,再到朝堂之上自己皇帝老子又要给此时北上的李信,郭起的义子大开世袭罔替的大门,赵政如今也已然了解的七七八八。
等到就连说这件事的风雨最终都快口干舌燥,赵政这才伸手,将还准备仔细描绘一下的御林军统领打断,示意自己已经了解的差不多清楚。
风雨识趣,自然知道这等消息自己传传就好,犯不着添油加醋,便闭上了嘴巴。
赵政眯着眼,胯下的马蹄儿咯嗒咯嗒的响着,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赵政心中也纳闷的很,不知道为何自己那个皇帝老子吃错了什么药还是被人灌了迷魂汤来,竟是做出这等冲动的举动来。
他知道自己的皇帝老子,和自己那个此时已经在皇城安阳等着的便宜岳父,之间的关系属实微妙甚至不局限与简单的君臣。
这些他从小待在赵俊身边,知道一些。
所以若是说赵俊做出这等举动是为了讨好或者稳住郭起,甚至于说试探试探这个在大秦北地做了十年真正意义上土皇帝的平等王爷。赵政都觉得有几分小题大做。
他闭眼想了许久,这才不经意间开口,朝着一旁讳莫如深的风雨问道:“风雨,你觉得看东西这次要将北上的李信传唤回来,是真的能给他下一任平等王位的位子么?”
风雨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给搞的有些懵,却也紧忙拱手抱拳,道:“回殿下,属下不知道!陛下这么做,想来应该有他的深意。”
赵政呵呵一笑,道:“什么不知道,你们这些身处皇宫的军中之人,怎么也学着金銮殿上的那一众老家伙开始藏拙起来了。放心,伴君如伴虎,我还不是呢!说说你的看法,咱们两个臭皮匠,看看能不能把老家伙的深意,给试试试探出来。”
风雨被赵政这一连串的炮轰,给整的有几分尴尬,不由得摸了摸鼻子,道:“殿下说笑了!”
“说吧!”
赵政点了点头,看向前方,朝着旁边的人问道。
风雨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过了许久,他这才缓缓开口,道:“世人都知道王爷和陛下的君臣情谊极为深厚。但是话说回来,这不像是陛下的作风,毕竟我都觉得,给李将军年纪轻轻一个世袭罔替的名号,有点操之过切了的意思。”
赵政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人继续。
风雨想了想,又道:“可是也有纳闷的地方,按理说陛下和王爷的关系,哪里需要这等允诺封王的假把戏,所以若是说陛下想趁机再笼络笼络王爷和李将军的人心的话,好像也说不过去,总之很是奇怪。”
风雨说完,便挠了挠头补充了一句:“嘿嘿!殿下,我也就随口一说。”
赵政伸手,拍了拍风雨的肩膀,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若是真的这次李信从北上回来了,我父皇能不能真的给他这个世袭罔替的资格?”
风雨箭在弦上,皱着眉头,道:“这不清楚,但是以我对陛下的理解,想来估计不会,陛下一辈子都没干过什么过分出格的事情来。”
赵政点点头,道:“那想来是不会了!可是不会将他叫回来做什么?”
风雨错愕几分,似乎脑子也开了窍,头上瞬间流出一行汗珠来,不敢再说一句话。
赵政抬头,望着天,道:“一个当朝唯一异姓王的儿子,三十万大秦北征军中的“小兵圣”,可远远比我一个只会在皇城中四处游荡,吊儿郎当的太子殿下,强上太多太多。”
风雨握紧了拳头,呼吸也逐渐粗重起来。
赵政不在难为这仅仅一个御林军左统领,而是让他先行上前,领着众人先走。
整个队伍的后面,便只剩下一个骑着马的赵政,还在思索着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他望着天空,道:“老东西,其实还有种原因,便是你和我那岳父真的心中毫无间隙,你也本想着在他百年之后将这王位给他的儿子,哪怕只是个义子。”
他思索着,突然眉头一皱,道:“可是!若是如此,却仍然好像操之过切了!”
“操之过切!”
赵政重复着这句话,好像突然之间想起来什么一般。
他双手突然紧紧握住缰绳,直惊的胯下的马儿都要嘶鸣出声,赵政急忙伸手安抚,这才稳住身形。
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是即将就要快到的常安城的方向。
赵政眼中罕见的闪过一丝阴暗,道:“老东西,莫非你真的命不久矣,这才如此操之过急?”
他心中思索着这个最是不愿意听到也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终于深深闭上眼睛,长长出了口气。
赵政胯下夹了夹马肚子,便跟了上去。
郭芷兰还在休息睡觉,他便又后退了一些,来到最后头小和尚八戒和于薇的马车旁边,敲了敲门。
当当当!
随着三声清脆的响声,门里便探出来一个圆圆的脑壳出来。
八戒小和尚一脸无辜地看着眼前的太子,施了个佛礼,嘴中念叨着:“阿弥陀佛!太子殿下无事不登三宝殿,敢问找贫僧所为何事?”
赵政嘻嘻笑了笑,眼睛朝着里头扫了扫,道:“我来看看六戒师父和菩萨有什么高谈阔论没有,聆听一些。”
八戒小和尚自然很是精灵,忙掀开帘子,道:“正好!我和于薇女菩萨正在探讨关于人之将死前的境遇,太子殿下若是有兴趣,可以一同进来。”
听到“人之将死”四个字,赵政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缰绳。他探头看了看,便瞧见里头二人正焚香扯案,似乎方才真的在探讨佛法一样。
赵政似笑非笑,道:“那六戒师父,探讨出什么结果了没有?”
小和尚整个身子都出了来,开始盘腿坐在马车一旁,双手合十,道:“你们东土道家有句话,叫做“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因此无论是什么因,什么果,哪里就有一个真真切切的结果,无非是你说与我听,我说与你听罢了,都是结果。”
赵政听到这人小鬼大的小和尚分析,不由得咂了咂嘴,道:“那小师父,你若是马上知道自己将死,该是要做什么呢?”
小和尚想了想,笑着道:“方才与于薇女菩萨说过,他告诉我了一句话,也是你们东土人说的,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贫僧觉得说这句话的人,定然是个当真看破生气,只在乎大道自然的老神仙。”
赵政呵呵笑了笑,道:“什么老神仙,这句话是我大秦江南那里有一个教书先生说的,算不得什么神仙,还在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