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宫墙之下,一人缓缓朝着妇人行来。
“上次走得急,还未向锦贵妃道谢!”
清冷带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妇人脸上还是痴傻的模样,可说出的话却不痴傻,“你不是因为走得急而未道谢,只是压根儿不相信我会把解药给你吧?”
妇人说着,侧过头望了身后的姜轻尘一眼。
这人竟然在贱种遇刺之后的第一时间找到了她这里,原先,她以为这人是为了救那贱种,后来发现不是。
不过,为那贱种挡刀的人更该死。若不是因为这人像她那可怜的孩儿,她是绝对不会拿解药出来的。
敛了思绪,锦贵妃将手中的银钗插入发髻后,站起了身,“你既已经救了你想救之人,那接下来,就该兑现对我的承诺了。”
“锦贵妃放心,好戏还在后头。”网早就布下,只是这次的中毒事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看来有些计划,得提前了。
姜轻尘微微勾了勾唇,视线在锦贵妃发间的银钗上扫过,“若是贵妃娘娘愿意,还是能够重获龙宠的。”
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姜轻尘瞬间隐去了身影。
下一刻三位老嬷嬷嗑着瓜子从外面走了进来,待看清院中站着的人,朝着旁边‘呸’了一声,“真是晦气,老娘极好的心情硬生生被这疯婆子给搅和了。”
那走在前面的大脚嬷嬷念叨着,随手将手中还未吃完的瓜子扔向了锦贵妃。
锦贵妃任由那些带壳的瓜子打在她的脸上,脖颈间,末了,她对着老嬷嬷们的方向傻笑了几声。
见状,那些老嬷嬷反倒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指着地上的瓜子粒不怀好意道:“饿不饿?地上有好吃的,想吃就自己捡!”
另外两人也跟着起哄,从兜里又抓了一把瓜子,朝着锦贵妃的方向扔去。
这三人都是其他妃子派来看着锦贵妃的,在这冷宫一呆,就是几年。刚进来的时候,还会顾忌对方的身份,时间长了,便对锦贵妃有了怨恨。
对她们来说,如果没有出锦贵妃这一档子事,以她们在宫中几十年的资历,还能被分到别的职位,享享清福。就是这人,坏了她们的好事。
三人本来自不同的势力,最后因为有了一致的目标走到了一起。
如今,她们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让这废妃不好过。
带着翡翠耳环的嬷嬷见锦贵妃站在原地不动,二话不说,勒起袖子冲了上去。
“叫你吃,你没听见吗?啊?”冲上去的嬷嬷一脚踢在锦贵妃的小腿之上,凶狠骂道。
跪倒在地的锦贵妃傻傻笑了两声,抓起地上带着泥的瓜子粒往嘴里送,“好吃……好吃……”之后,她站起身手舞足蹈地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开心得想个孩子。
见状,大脚嬷嬷指着牙上是泥的锦贵妃笑弯了腰,“你们看看她,像个傻球儿似的,主子们派我们来,就是要看住这个傻子……”
她话音还未落,身旁一直未开口的棕衣嬷嬷眉目一变,厉声呵道:“老翠儿,小心祸从口出。”
闻言,那被唤作‘老翠儿’的嬷嬷可就不高兴了,抬手拍了拍棕衣嬷嬷的肩膀,不以为然道:“我说你能不能不一惊一乍的?老娘刚才被你吓得心窝子疼……再说,方才你还不是向那疯婆子扔了瓜子粒儿,搞得像老娘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似的……”
老翠儿说着,翻了翻白眼,接着气势汹汹地走向锦贵妃,一巴掌打在了锦贵妃的耳根处。
这一巴掌打得锦贵妃晕头转向,脑中嗡嗡作响,只见她脚下踉跄几步,倒在了地上。
见此情形,动手的老翠儿心中才有了惧意,却还是故作镇定辩解道:“是她自己不中用,不能怪我……”
另外两位老嬷嬷纷纷变了脸色,朝着院外走去。
平日里,她们虽‘废妃废妃’叫着,当初陛下将这位打入冷宫时,却没有剥夺其封号,由此可见,陛下对这位还余情未了。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查到她们头上,那才叫好日子走到了尽头。
老翠儿见另外两人都走了,背后陡然蹿起了一股凉意,刚转过身,一根银钗没入了她的喉间,溅射出的热血喷了锦贵妃一脸。
老翠儿半张着嘴,紧盯着锦贵妃的眸中满是惊恐,“你……”没疯!手还未抬起来,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拔出银钗的那一刻,血冲得老高,锦贵妃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子紧紧凝视着老翠儿脖颈间还在冒血的窟窿眼,狠狠在自己的手臂上,胸口处划了几道血痕。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将银钗放到了宫墙的暗格之中。
棕衣嬷嬷带着自己的老相识赶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老翠儿死不瞑目以及锦贵妃重伤倒在宫墙之下的景象。
人还未回过神来,脚步先动了。
这下闹出命案,可真有大事要发生了!棕衣嬷嬷心乱如麻,将刚才所见之景向上通报之后,趁着无人注意之时,去了老主子的寝宫——未央宫。
“你说什么?有人要杀那个贱人?”正在梳妆的玉贵妃听了棕衣嬷嬷的禀告,惊得折断了刚染好的指甲。
这么多年了,就连她对那个贱人恨之入骨,也不敢动手,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玉贵妃颤抖着手想将金钗插入到发髻之中,却怎么也插不进去,使得她不平静的心更加烦躁了。
“什么玩意儿!”玉贵妃狠狠将金钗拍在了桌面上,望着镜中上了一半的妆,面色凝重道:“你快回去,以免出了什么变故。”
她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棕衣嬷嬷行了一礼后,匆匆出了未央宫。
人还未到,她便听见了从冷宫方向传来的喧闹声,心神一动,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等真正到了地方,看着眼前如此大的阵仗,棕衣嬷嬷突然间就腿软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连陛下都来了!
“若是不能把人救醒,你们统统给她陪葬!”漓王震怒的嗓音一阵阵从里面传出。
众人在惶恐的同时,也在感叹。
看这情形,锦贵妃这一次若是能够熬过来,定能走出这冷宫。
帝王心,海底针。如果没有发生这一档子事,谁又能够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还对这冷宫中的疯娘娘如此重视呢?
殿内,脏乱不堪的床榻之上,正躺着一人,床边是半跪的太医。
“如何?”
见太医收了手,沉不住气的漓王等不得太医禀告,先行问道。
太医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间的汗水,紧绷的脸色有了缓和的迹象,“禀告陛下,贵妃娘娘的伤势已经被稳住了,只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还得好好休养……”
身为太医,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这锦贵妃疯了,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要想一个疯子休养生息,还是有些困难的。
闻言,漓王只交代了一声‘只管用最好的药材’,然后转身出了带着潮气的宫殿。
殿外的阳光很大,刺得人眼睛生疼,漓王走到空地之上,弯腰捡了几粒瓜子在手中,在他的左后方和右前方的地上还残留着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漓王捻起一粒瓜子儿,笑着丢进了口中。
大太监富驿连忙上前,扯着嗓子惊恐道:“陛下,这吃不得……有伤龙体。”
“哦?那你替朕把这些都吃了。”
富驿连忙答是,不经意抬头,发现漓王望着他的眼神冷得吓人,惊得他伸出去的手一抖。
这一抖,错开了漓王倒下来的瓜子粒。
见状,富驿的脸色陡然间变得惨白,连忙跪在地上将漓王脚跟前的瓜子粒捡了起来。
“将地上的捡干净,都吃了!”
今日的漓王不正常,谁都看得出来,怪只怪富驿好死不死撞到了枪口上。
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可打入冷宫,更何况只是一个太监?
见到这一幕,那些最开始眼红富驿的人突然间就不眼红了。果真伴君如伴虎,没了小命,就算有了权利地位、荣华富贵又如何?
跪在地上的富驿一粒粒将瓜子往嘴里塞,漓王在旁边看着,他不敢不吃。
站在四周的守卫半垂着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富驿吃得反胃了,漓王才放过了他。
傍晚,锦贵妃被移出冷宫,住进了漓王的上书房,大部分照顾锦贵妃的事情,都是漓王亲力亲为。
漓王将锦贵妃带出冷宫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皇宫。
深宫之内,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二日一早,有人在冷宫之中发现了棕衣嬷嬷的尸首。
对于锦贵妃遇刺一事,漓王并没有交给哪位朝臣去查,反而动用了自己的隐卫。
事情很快便有了结果,当隐卫将那一根银钗递到漓王跟前时,漓王什么也没说,笑着将银钗收入怀中之后,对隐卫摆了摆手。
漓王进入偏殿的时候,里面的人还睡得很沉,恬静的脸上没有恨意也没有失望。
这张面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久得……他都快记不清了。当初,他们的孩儿若是没有死,这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蓉娘,是我对不起你……”
烛光之下,一代帝王流下了忏悔的泪水,只是……床榻上的人并未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