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贵妃出冷宫的消息,对于漓莫欢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没什么用的疯婆子竟然能够令漓王亲临冷宫。
“你们说那日出了人命?”听了暗卫的禀告,漓莫欢双眉紧皱,在袖口来回摩擦的大拇指与食指显示了此刻他不平静的内心。
可今日上早朝的时候,父皇并没有令人彻查此事,这才是他奇怪的地方。
还有,要刺杀一个疯癫的废妃很容易,随意命人在饮食中下点毒,便可在神不知鬼不觉中,令人死亡。
刺杀,明显是多余的。
思及此,漓莫欢反倒觉得这一次的刺杀事件像是演的一出戏,专门演给他们这群不能插手后宫之事的朝臣们看的。至于这出戏的幕后操手,就只有他的好父皇了。
漓莫欢冷笑了两声,幽深的眸中泛着丝丝寒意。
我的好父皇,看来在你心中,只装得下那对母子了。
空寂的大殿之内,漓莫欢站立其中,在他不远处跪着一道黑衣人影,两人都没说话,案桌上的香炉飘着缕缕青烟,不一会儿便消散了,只余下淡淡的檀香味,恰如漓莫欢衣袂翩跹的幽香。
殿外偶尔传来几道极轻的说话声或是脚步声,阳光透过缝隙打在桌上的琉璃青花瓷两侧的凤耳之中,射出了两片阴影,像两个隔岸相望的小人。
不知过了多久,漓莫欢才打破了沉寂,“北宫夜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跪在地上的人闻言,犹豫了片刻,才道:“出东宫的当晚,有人到过夜阑阁,还有那叶公子的毒好似已经解了。”
“什么叫作‘好似’?本宫要的是确切的消息!”漓莫欢言罢,抬手甩了一块令牌在地上,目光如钩,“连一个商贾的隐卫都比不了,本宫要你们这群饭桶作甚?”
人们在盛怒之下,往往会做一些不经过大脑的决定,刚才漓莫欢扔出去的那块令牌是他当初再登太子之位时,一位神秘人交给他的。
在交给他之前,神秘人曾经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这枚令牌,没想到现在,这人就因为气不过自己隐卫的能力比别人的差,就准备动用这枚令牌了。
“拿着这枚令牌去城东找留香阁的掌柜的,后面的事情就不需要你插手了。”
“是!”暗卫捡起地上的令牌,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大殿之内。
入夜十分,上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在月色下闪过,眨眼的功夫,又消失在了飞檐翘角之间。
冷清的大街之上,一道青衣身影提着一坛酒,由远及近,在他身旁跟着一只通体浑白的胖猫。
打更人仔细地揉了揉眼睛,手中的梆头偶尔碰着铜锣,发出‘咚咚’的响声,联想起前几日在棺材铺发生的命案,打更人将手中的梆锣往地上一扔,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姜轻尘往口中灌了一口酒,轻笑了两声。
第二日,皇城之中谣言四起。说是夜间有狐妖出现,前几日那棺材铺发生的命案,就是狐妖所为。
对于那些不信之人,只要见了打更人一回,到了后来,差不多都相信了。
“那狐妖是一位青衣男子,长得极其俊俏,在他身侧还跟着一只不知是何物的圆球,会走会动,浑身长着白毛……”打更人坐在茶馆,说得口干舌燥,每来一个人,他都会将昨晚看见的景象添油加醋地描述一遍。
本是来凑热闹的人一听,惊得咋舌。这还得了,这人描述得如此详细,肯定是亲眼见过了。
后来连续几天,都有人‘碰巧’见到了那所谓的狐妖,所见的场景和那打更人描述的差不多,一身青衣,外加一只不知是何物的圆球。
皇城之中,人心惶惶,深怕下一个丧命于狐妖之手的便是自己。
事情被闹大,传到了漓王的耳朵之中,因为怀玉的关系,他倒是没有对怀阚发太大的火,只是令其快点查清棺材铺的案子。
这半个月来,怀阚因为种种事情,操心劳力,身形很快消瘦下来。
人也失去了以往的活力,变得沉默寡言,整日不是待在书房,就往外面跑。不过,办事的效率更加高效了,对于某些重要的事情,也可以自己做决策,而且还处理得很好。
这些变化,怀玉都看在眼里,欣慰有之,心疼有之。
他的阚儿,总算要长大了。
这几日,怀阚来夜阑阁的时间推迟了些,北宫夜知道他忙,没有说什么。而且,叶非言的身体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院内,叶非言正躺在屋顶上看日落,其实这个角度,连太阳的影子都寻不到,只能瞧见西边的天空像是被火烧了似的,红彤彤一片。
连绵起伏的宫殿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随着时间的流逝,又逐渐被夜色给吞噬。
北宫夜还未走进庭院,便听见了一阵愉悦的笑声,一抬头,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屋顶之上翘着二郎腿。
“叶斐!”北宫夜心中怒意横生,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冷意,“你给我下来!”
正躺得惬意的叶非言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立马坐了起来。
这么晚了,这人过来干嘛?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叶非言完全没有被北宫夜的气势所吓到,当初在离合宫整日放冷气的纪岩峰她都能受得了,这人现在只是偶尔发一下疯,相比起来,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因为看不清底下人的神情,叶非言心中更加没了负担,见底下的人不言语,她又重新躺了下来。
趁着今晚的大好时光,她得将近日发生的事情好好梳理一番。
叶非言思绪远飞,想着想着,便眯了过去。
她最后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醒的时候,远处的灯火大半都已熄灭,叶非言裹紧衣服打了两个喷嚏,快速下了屋顶。
一转身,叶非言发现院中还坐了一人,心不由得猛烈跳了几下。
北宫夜……不会一直都未离开过吧?
“夜深了,你快回去休息吧!”叶非言干笑两声,故作轻松道。
她发现自己重生之后,总是在危难的最后落到这人手中。难道说,这就是长空那小和尚所说的因果?这人前世欠了她的,就要在这一世弥补回来?
叶非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人若是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怕是恨不得动手捅刀子的那人是他自己!
想起‘捅刀子’三个字,叶非言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也不知道经过此事之后,漓莫欢会不会卸下对她的防备?
待叶非言回过神来,她才意识到,这人自从叫她下屋顶不成后,便再没开过口。
不说话也好,她也懒得费心思猜来猜去的。
叶非言轻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房内。
直到瞧见里面的人将房门关好,北宫夜才松开了紧握在木轮上的手。
若叶非言在他面前再多逗留一刻,他不确定自己会干出什么事。
他来此处,本是想问问怀阚今日来过没有,没想到会看见这一幕。
这人果真和原来一样,肆意妄为,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子,活该当初早死。
北宫夜气红了眼,一掌打在了围墙之上。
第二日,当有下人经过后院的时候,身旁的围墙毫无预兆便倒塌了,吓得小丫鬟扔了手中的姜汤。
听见动静,叶非言透过窗户,面无表情地扫了眼墙塌之处,脑中灵光一闪,回想起昨晚快要入睡时听见的一声响动,不由得面色一怔:这墙……难道是被北宫夜打塌的?昨晚下的手,今早才倒,好功夫……
叶非言默默转了身,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再这么待下去了。
时间一长,漓莫欢对于她的‘救命之恩’只怕也会变淡,等到那个时候回去,那她这次算计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不过,想要重新回到漓莫欢身边,必定是要过北宫夜这一关的。
叶非言想想就觉得头疼,正欲遣人去通知北宫夜,身后便传来了轮子的‘轱辘’声,闻声望去,只见来人一声白衣,面目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视线一转,叶非言的视线落到了那双腿上。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但她还是不相信北宫夜的腿真的废了。
“你有事找我?”北宫夜停至窗户跟前,瞧着里面的人淡淡道。
闻言,叶非言干笑了两声,“你怎知晓?”
北宫夜没有回她,将轮椅转了个方向,换了话题,“说吧,找我什么事?”
“此次,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在这夜阑阁待的时间够长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还未等叶非言说完,北宫夜便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想回到漓莫欢身边?”
见北宫夜如此直接,叶非言也不拖沓了,收了笑意,紧紧盯着北宫夜郑重道:“是!”
“我答应了怀阚,不让你接近漓莫欢。”
此话一出,叶非言脸上露出了几丝冷意,“凭什么?”
“凭你的命是我们二人救回来的!”
明明是最简单的陈述,却堵得叶非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她清醒之后,北宫夜就将那晚的事情以及她为什么在夜阑阁的原因都告诉了她。
她的人是北宫夜从东宫中带出来的,身上的毒是怀阚解的,说是他们二人救了她,一点也没错。
不过,一码归一码,他们救了她和她要去漓莫欢身边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北宫夜答应了怀阚,可她没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