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屋顶的缝隙,可以看见上头的蓝天白云。
旁边围成一团的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开,端着自己的饭碗,陆陆续续消失在了破院之中。
叶非言眯着眼,开始回想这两年来的作为。
想到最后,她发现自己这些日子过得实在是失败。
好不容易治好了体内的病根,却又埋下了新的隐患;在不死城弄丢了救了她两次的风花;姜九和那个老匹夫要她办的事情,也没有半点眉目……
“老头,你说……来人间一趟,什么是值得的?什么又是不值得的?”说着,叶非言翘着腿,将头巾拉到了自己的眼窝之处。
蛊老拿出腰间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透过门缝隙看着街上偶尔走过的身影,吧砸了一下嘴,“对老头我来说,这一生能够看到金蝉蛊救人就值了,如果蛊族能够壮大起来,那就更好了……”
说完,蛊老嘿嘿笑了两声,满是精光的双眸紧紧盯着门外,看着看着,眼中的笑意便散了。
“小子哎,看样子老夫马上就要跑路喽!”蛊老话音刚落,蹿起身,两三步跳至围墙边,翻身而过。
叶非言快速掀开眼窝处的头巾,坐了起来,向四周扫了一眼,发现人早已经消失不见。
一个瞥眼的瞬间,叶非言陡然发现门口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爬虫正往院内爬,不过爬到一半,又都消失不见了。
叶非言立马反应过来,刚才那些东西是蛊虫。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叶非言浑身打了个激灵,转身朝着院外追去。
院门外,是一条用破瓦片铺成的小道,拐几个弯之后,便是正街。
街上人来人往,叶非言喘着气,一遍遍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糟老头的身影,只可惜……什么也没有找到。
又是这样的结果!
叶非言心中有些难过,她站定脚步,蹲了下来。
从她身边经过的人们都用一副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有的甚至嫌弃她挡了道,动动嘴皮子就开口大骂:“死叫花子,给老子滚开……”
在叶非言身后,一青衣身影隔着人群,远远凝视着她的背影。
叶非言蹲了多久,青衣身影就在原地站了多久。
一直在寻找叶非言下落的北宫夜在得到消息之后,迅速赶了过来,只不过到的时候,人早已经不在了。
几日后,漓莫欢亲自到北宫夜的夜阑阁要人,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没有见到人了。
自此,两人之间的关系恶化,表面上虽然还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暗地里却在削弱各自的势力。
宫中,锦贵妃重获龙宠,原本支持漓莫欢的朝臣们开始动摇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漓王将没了生母的十一皇子过继到了锦贵妃名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现在太子殿下正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说不定什么时候,那太子之位,就是十一皇子的了。
叶非言正是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在了漓莫欢的视线之中。
那日,层层乌云笼罩在皇宫上空,站在院中的漓莫欢仰头望天,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雨,不过,雨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个彻底改变了他后半生的人。
“太子殿下,越是这个时候,您越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漓莫欢一抬头,便瞧见了那个坐在墙头上笑得灿烂的‘少年’。
乌云一直从‘少年’身后,铺到了天边,远远看着,如一幅淡逸劲爽的水墨画。画中人一身白衣,眸中的光彩足以驱散周围的阴霾。
漓莫欢看着墙上的人,突然就笑了,“看来,这宫里该换守卫了。”
“是么?我刚才还在想,是不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所以那些人才没有出手拦我,原来不是。”劲风吹得叶非言的衣襟‘呼呼’作响,她晃荡着腿,突然之间从墙上跳了下来。
只见她面色一变,沉声道:“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这请安的动作不仅仅昭示了两人之间的等级关系,更重要的是将二人拉回了现实之中。
漓莫欢亲自将叶非言扶起来,连说了三声好。
那日的雨最终没能落下来,突然出现的叶非言却成了漓莫欢身边的一个谋士。
接下来的日子里,叶非言免不了会碰见办差事的怀阚,两人只当做谁也不认识谁,大多时候都是擦身而过。
有了锦贵妃的推泼助澜,漓王对漓莫欢是越发不满了,三天两头没事找事。
不过,作为当事人,漓莫欢没有半点不从或是怨言,漓王要他做什么,他就尽自己的本分,尽量做好,即便是漓王想挑刺,也挑不出来。
大漓七十二年,漓、祁两国迎来了关键性的一战——槐野之战。
漓国战败,损失惨重,身为太子的漓莫欢带兵出征,重振国威。
大军出发的前一夜,漓王单独见了漓莫欢,谁也不知道两人谈了些什么。
第二日出发的时候,跟在漓莫欢身边的叶非言明显感觉旁边人身上的气势变得更加阴冷了。
大军一路向前,三日之后,来到了战况最惨烈的槐城。
漓莫欢命令大部队在周围扎营之后,带着一小部分人入了城。
城中还逗留着一些不愿离开家园的独户,听说太子殿下要来,纷纷拿着自家最宝贵的东西到城门口迎接。
一眼扫过去,有带鸡蛋的、有带大白菜的、有的则是两个窝窝头……
守在这里的将军是一位大老粗,不会搞阿谀奉承那一套,指了指那些百姓们,咧开嘴爽朗笑了两声,“太子殿下,那些都是乡亲们想要送你的。”
闻言,漓莫欢对着那些百姓点头笑了笑,眸中没有鄙夷,没有嫌弃,有的,是没有能力给这些人更好生活的悲悯与沉痛。
他抬手对着百姓们招了招手,大声喊道:“莫欢在此谢过给位父老乡亲了,请各位再多给我一些时日,到时候,一定让各位过上没有战乱的生活……”
“好,好,好……”顿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整座槐城。
看着这样的场景,叶非言心中有了几分迷茫,当初在画卷上留名字的,到底是不是这个能够为民考虑的漓国太子?
将军善毅将漓莫欢等人领到一个还算干净的宅子,指着其中最大的一间院落,捎了捎头,“太子殿下,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住所了,您看……”
“我住!”语落,漓莫欢抬手推开了院门。
院内是三间连体小屋,中间的小屋看起来宽敞些,院子的两旁种着一些金灿灿的菊花,从泥土的翻新程度来看,应该是前不久才种上的。
等人进了屋子,善毅对着漓莫欢拱了拱手,“殿下若是无事,末将就先下去了。”他得去看看那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们。
“这一趟,有劳将军了!”
“不敢当不敢当。”善毅憨笑了两声,大步出了院落。
候在院门口的叶非言见人出来了,立马迎了上去,善毅脚步一顿,双眼睁得老大,指着叶非言就道:“你拦着我做什么?”说着,视线在叶非言身上打量了一番,回想起眼前人刚才一直跟在漓莫欢身边,不由得道:“怎么?嫌弃我给你安排的地方不好?”
这里除了漓莫欢以外,其他人住的都是大统房,就是一间屋子里面打的通铺,能睡人的那种。叶非言他们还算是好的,睡的是用砖瓦搁起来的通铺,像一般的士兵,随便铺一件破棉袄在地上,就睡了。
看得出来,善毅很不喜那些娇生惯养或者吃不了苦的人到战地来,这不,脸顿时黑了下来。
见状,叶非言眉心一跳,忙道:“将军误会了,我只是想熟悉熟悉这城中的地形,刚才问了下人之后,他们说您正好要出去,我便在这等着了。”
“那些人不是你口中的‘下人’,而是本将军出生入死的兄弟。”听了叶非言的话,善毅面色更加难看了,念及叶非言是漓莫欢带来的人,他没有说过重的话,只是打心眼里将叶非言看低了几分。
像这样的人,在战场上肯定是逃兵!善毅潜意识给叶非言打上了‘逃兵’的标签,重重叹了口气,他朝着门外努了努嘴,“跟我走吧!”说完,也不管叶非言跟不跟得上,自顾自地朝门外行去。
叶非言跟在身后,面色有几分凝重,看来,入城的第一日,她就将这城中的二把手给得罪了,若是不找个机会将形象掰回来,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出了大门,左转后,善毅一路向前,走到街道尽头,是一间超大型的屋子,屋里屋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这些人身上大多绑着变了颜色的绷带,还清醒着的士兵见来人是善毅,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不过,都被善毅给阻止了。
“大伙都是漓国的功臣,等打完这场仗,我就带你们回皇城,请陛下封赏你们……”说到最后,善毅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这场战一打就是十几年,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回家是什么滋味了。再说,这次情况特殊,虽然派了太子殿下前来助阵,但从双方的实力来看,他们的胜算还是不大。
所以,他一直想不通,在这个紧要关头,漓王为何偏偏派了太子殿下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