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去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大伙说是不是?”临近的一位士兵察觉到善毅情绪不对,转身大声问道。
看着羸弱的士兵瞬间有了精气神,用自己最洪亮的嗓音回答了在场的所有人:“誓死追随将军!”
震耳欲聋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叶非言耳中,此刻的所见所闻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灵。
一般来说,江湖上也有侠士臣服于比自己强的人,甘愿在对方的手下办事。可像这样,几百几千甚至是几万人全都心甘情愿追随一人的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
呐喊声久久都未停歇,在场的每一位士兵,不管伤得多严重,脸上都带着笑意。在他们身上,看到的是坚持,是希望,是永不放弃勇往直前的决心。
用他们满腔的热血,洒满疆场,杀出一条血路,即便是败了,他们也可以对天对地说:问心无愧。
一向觉得掉眼泪娘们的大老粗善毅看着眼前的景象,慢慢红了眼,他指着刚才最先说话的士兵放柔了嗓音,“我认得你,你是三营的牛二……”
闻言,牛二浑身一震,继而喜极而泣,像他这样没爹疼没娘爱,从小在乡亲们的接济中长大的小兵,将军竟然记得他的大名。
善毅对着牛二点了点头,嗓音沙哑道:“好好干!一个大老爷们儿,哭什么?”
“多谢将军,我牛二一定不辜负将军的期望。”牛二动作迅速地擦了擦眼泪,激动道。
善毅拍了拍牛二的肩膀,走到了下一个士兵跟前,“你叫安统,是刘营的人……”
每走到一个士兵跟前,善毅都可以准确无误地喊出那个士兵的名字。
在场的人当中,他也有不认识的,不过,现在还有认识的时间。
善毅放柔的视线一遍遍在周围带笑的脸孔上扫过,好像要将每一人都刻到自己的骨子之中。
在这一刻,叶非言觉得她与那些人之间,好似隔了一条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天河,就算是面对面地站在一起,也可以拉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在太阳落下山头的时候,善毅才停止了记人,从远处往这边走。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绑着绷带的躯体。只有那人一身盔甲,为槐城的百姓,为这千千万万的士兵,为他自己……撑起了一片天。
叶非言瞧着,在善毅快要来的时候,合下眼睑敛去了眸中的情绪。
走到跟前的善毅背着手,视线在叶非言身上扫了几眼,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你小子倒是识趣!”
说完,抬步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去。
叶非言深深看了一眼远处的士兵,转身跟上。
走着,叶非言发现善毅并没有回将军府,在行了一段路之后,善毅拐了个弯,踏上了另一条街道。
叶非言犹豫片刻,还是跟在了善毅身后。
前面的人走走停停,每当遇到一个百姓,善毅便会放慢脚步,等对方将想要说的话说完了,他才再接着往下走。
直到围着槐城绕了一大圈,两人回到将军府,叶非言才反应过来,这人换线路,只是想看看这城中的百姓。
入夜,叶非言躺在靠窗的通铺上,睁着双眼望着上方发呆。
白日所见的一切,让她对某些事情有了新的认知。
或许,这槐城不该被破!
此刻,在另一间房内,燃着幽幽烛火,漓莫欢与善毅相对而坐,桌面上摆了些小菜和一坛酒。
“这些年来,多谢将军帮我漓国镇守边界……”语落,漓莫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善毅端酒杯的手一顿,苦笑道:“殿下要谢,就该谢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们,没有他们,我善毅他么连屁都算不上!”
烈酒入喉,善毅闭了闭眼,驱走了眼角的涩意。
十几年的战场生活让他早已看淡了功名利禄,他一个粗人也应付不了朝中那些说一句话要拐十几道弯的朝臣们。
什么尔虞我诈、花花肠子,他希望能避就避。
他这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可是那些年轻的将士们和他不一样,他们还有抱负,还不知道成家立业的滋味儿,有的家中还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自从来了战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结束战争,可努力了十几年,还是看不到一个结果。
“殿下,您这一次,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的此处?”善毅紧紧盯着对面的人,眼中带着只有上战场时才有的气势,“是为了漓国百姓的安危,还是……为了那个位子?”
若漓莫欢是个昏庸的主儿,善毅的那颗脑袋可能就不在他的脖子上了。
浅浅的烛光打在漓莫欢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迷离的美感,只见他眸色渐深,红唇轻启,“将军慎言!”说这话时,他握在酒杯上的五指有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对于善毅刚才的问题,漓莫欢没有正面回答,善毅却从漓莫欢的言语之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举杯笑了笑,“殿下,希望您是一位好殿下。”
漓莫欢面上一愣,举杯往善毅手中的酒杯上碰了碰。
那一夜,两人聊到很晚才散,善毅说了将士们的许多事情,而漓莫欢给善毅分析了朝中的形势。两人所告知的东西对于对方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可二人谁也没有在中途的时候喊停。
善毅临走之前,漓莫欢突然抬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将军觉得白日里跟在本宫身边的那位随从如何?”
“穿白衣的那位?”
“正是!”
“可用,但不可轻信!”
……
第二日,善毅领着漓莫欢等人去操练场给众将士打气。
“众将士,这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善毅站在高台之上,指着旁边的漓莫欢,高声喊道。
下一刻,响彻云霄的声音在整个操练场响起,“参见太子殿下。”与此同时,士兵们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看着场上势如破竹的将士们,漓莫欢坚信,这一战,他不会输。
“众将士辛苦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漓国的英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漓莫欢只觉体内气血翻涌,是从来没有过的振奋。
漓莫欢能够说这些话,善毅感到欣慰,或许……身侧的人和皇城中高高在上的那人,真的不同。
场上士气大涨,善毅朝着下方挥了挥手,“让太子殿下听听我们的口号。”
“保漓国,卫疆土,不胜不还……”
正在这时,一道不一样的尖锐嗓音从操练场门口传来,“报——”
一听这声音,正在喊口号的众将士顿时安静下来。
“祁国兵突然来犯,现在离我军大约十里。”
闻言,善毅面色大变,甚至不顾漓莫欢,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对方来人多少?”
“十万!”
十万,他们现在加上太子带来的人总共才十五万,这一下子就来十万……善毅眉心紧皱,转身唤道:“殿下……”
“本宫知道了!”漓莫欢说着,快速走下了高台。
他带来的人手还驻扎在槐城外,得赶快将人聚集起来赶往战场才行。
“众将士听令,整队,出发……”
“是!”
在他们身后,是震耳欲聋的听令声,叶非言转身望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坐在马上的善毅。
叶非言没有想到,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这位心系漓国百姓的将军。
众人来到槐城外的扎营处,漓莫欢立马下令各营的副将整顿队伍。
“叶斐,本宫可以信你吗?”军帐之内,漓莫欢紧紧盯着叶非言,认真问道。
帐外,是将士们的盔甲声和脚步声,叶非言还未来得及回答,一道焦急声在外响起,“报——善毅大将军被围困,还望太子殿下快快支援。”
闻言,漓莫欢心中一颤,迅速将半块虎符塞到了叶非言手中,“这一次,本宫是替城中的百姓信你的,叶斐,这城,你可得给我守住了……”
语落,漓莫欢头也不回地出了军帐,紧接着就是大军出发的声音。
握着半块虎符的叶非言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追出去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只有那道威风凛凛的背影。
叶非言没有想到漓莫欢足足给她留了五万人手,要她守着槐城。
不但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了她,也将漓国的门户交给了她。
“先生,能不能再给属下一把长枪?原来的那把在杀出重围的时候,折断了……”
这嗓音叶非言记得,是那个叫牛二的士兵。
“你明知道我军实力不够,还要去?”叶非言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人,俯下身子问道。
只见半跪在地上的牛二咧开嘴笑了笑,“还要去的,将军、还有我的兄弟们,都还在战场上呢,我不能当逃兵。”
叶非言清楚地记得昨日善毅去看的是伤残了的士兵,当时这牛二也在其中,说明是受了伤的,怎么会又上了战场?
思量着,叶非言便瞧出了不对劲,只见她紧紧凝视着牛二的右肩膀。
这人的右手,应该是断了。
“是善毅将军让你回来的?”
一听这话,牛二缓缓低下了头,不自在地往旁边移了移,小声道:“是。将军还说,让我自领三十军棍……”至于领军棍的原因,他却没有道明。
“先生,能不能等我回来了再领军棍?现在时间紧迫,等不得了……”牛二说着,急红了眼,就只差给叶非言磕头了。
牛二的这番话不但没有说动叶非言,反倒让叶非言的脸色越来越冷了,她上前一步,将牛二扶了起来,接下来说的话,冰寒刺骨。
只听她笑着道:“牛二,同样的错误,你想犯两次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