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很早之前就和怀阚说过,朝堂上的事情,不管好坏,都由他自己做主。
怀阚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他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提出来的。
一国猛将的死,不该因为不想、不愿提及就这么被含糊过去。
其他人不提有他们自己的理由,而他,就是想将善毅将军的死摆在明面上来说。
曾经大大小小的战役,善毅将军都挺过来了,没道理会战死在槐城。
怀阚眉目一转,看向了站在左前方的漓莫欢,恰巧,那人也正望着他所在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又迅速错开。
漓莫欢向前一步,眼底露出了几分‘藏不住’的悲痛,他声音低哑道:“善毅将军……善毅将军被困,本宫赶到的时候,已经落入敌方之手,最后……只留下了一个衣冠冢!”
说到最后,漓莫欢面显哀戚之色,语中夹着几分哽咽,站在周围的人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低靡之气,浑然没有了刚才的意气风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因为善毅将军的死,很伤心。
见此情形,怀阚心中冷笑不已,这副假惺惺的面孔,他老早就看厌了。
漓莫欢呀漓莫欢,这些年来,你这变脸的本事,可是越来越见长了啊!
“殿下的意思,是说善毅将军死无全尸?”怀阚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漓莫欢,“可有人证?”
“你大胆!”漓莫欢面色一变,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刚才怀阚的话,算得上以下犯上了,漓莫欢发怒情有可原,可坐在上首的人不但没有怪罪怀阚,反倒顺着怀阚的话说了下去,“善将军的死,对我漓国来说,是一大损失,连本王都不相信他战死了,怀少卿不相信也有他的道理。你若是有证据,何不呈上来为众人解惑一番?”
漓王的话如一根尖刺,扎得漓莫欢遍体鳞伤、鲜血直流。
他的好父皇啊,现在都开始帮着外人来针对他这个亲生儿子了。
听着越是伤人的话,漓莫欢面上笑得越灿烂,本是一个严肃的话题,却被他说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只听他道:“跟在善毅将军的那些将士们,全都战死在了沙场上,父皇让儿臣到哪里去找人证?”
言外之意,那些想弄清楚善毅死因的人,只管去阴曹地府问阎王爷。
这话把漓王也概括了进去,漓王心中当然不舒服,不过,他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好把怒气先压着,准备来日有机会了再寻个由头,将此次受的气一次性发泄了。
“这么看来,太子殿下一定是有神明保佑了。”不然,怎么那么多人战死了,独独你一人毫发无损?
后半截的话,怀阚没有说出口,也不能说。
能道出口的话,明着是在夸赞漓莫欢,就算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后面的半截话若是道出来,可能就是掉脑袋的事了。
“那是,我们太子殿下自然是有神明护佑的。”太子党的一员没明白怀阚此话的深层意思,忙着拍马屁,连旁边的人拉都拉不住。
怀阚看着只觉得好笑,想不明白,一向精明的漓莫欢是怎样看中这位朝臣的。
上首,眸色幽深的漓王看着底下的好戏,一言不发。
早就知道这两人因为当年的事情不对盘,没想到这怀阚竟然是一个直性子,什么都敢说。也不知道怀玉那只老狐狸是怎样将儿子教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漓王思索着,将视线转向了前面的怀玉。
只见底下的人嘴角微微向上弯起,眸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体态端正,目视前方。
怀玉知晓漓王在打量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当然,这些他都是做给漓王看的。
两人君臣几十年,对双方都有一定的了解。
见怀玉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漓王没眼再看下去了,那老狐狸算计起人来,连他都没有办法。
漓莫欢狠狠剜了眼刚才为他说话的人,看着怀阚皮笑肉不笑道:“怀少卿有什么话就明说,不要以为其他人都是傻子。”
“太子殿下说笑了,这殿中的人若是称得上傻子,那么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打着软太极,漓莫欢的战功就这么被怀阚的提问给冲淡了不少。
下朝之后,时不时有人上前和怀阚搭话,怀阚都一一笑着应答。
直到出了宫门,怀阚脸上的笑才淡了下去。
“回府!”
马车外是喧闹的人声,怀阚靠在车壁上,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总觉得善毅将军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怀阚突然想到了一人,那人一直跟在漓莫欢身边,没道理不知道。
回府换下朝服之后,怀阚匆匆出了丞相府。
夜阑阁,一人正坐在凉亭内,手执白子,看着面前的棋局,双眉微皱。
棋盘上,对面的黑子已被白子吃了一半,眼看着黑子就要输了,北宫夜将白子往棋盘上一丢,整个棋局瞬间被打乱。
“我倒是想不到,你还有心情在此下棋!”不见其人先闻其声。
北宫夜无声笑笑,抬手又将毁了的棋局一步步摆好,“怎么?来要酒喝的?”
两人自从上次为了救叶非言的事情闹翻之后,便产生了隔阂,而怀阚在治好叶非言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到过这夜阑阁了。
以往在凌双城的时候,两人就算不在同一个地方,怀阚也会变着法子往北宫夜的府邸钻。
一转眼,全都变了。
“是啊!就怕你舍不得。”怀阚从竹林后缓缓走出,见北宫夜望过来,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子,“所以啊,我早就备好了酒。千山玉雪那等极品,还是不适合我,所以,我将它给戒了。前段时间,我又找到了一种好酒,既符合我的口味又易寻得。”
行至到凉亭内的怀阚轻轻瞟了眼桌上的棋局,将酒坛放在了北宫夜刚摆好的棋子上,笑道:“怎么样?要不要来一口?”
北宫夜将视线从棋盘上移到上面的酒坛上,最后看向了怀阚,“好!”说着,他将手中最后一颗白子放在了酒坛旁边的位置上。
若是将酒坛拿开,可以看到,他所下的白子,恰好将了黑子的军。
“来人,将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北宫夜对着外面唤了一声。
下一刻,立马有人端着酒壶酒杯进了凉亭。
这是北宫夜的习惯,每次独自下完棋,都会喝上一小壶酒,所以下人们早早就准备好了。
见摆得整齐的酒杯,怀阚轻笑了两声,他不由自主就将碧玉酒壶提到了自己那一边。
没办法,这事儿当初干多了,现在一看到北宫夜命人端出来的酒,他的手就情不自禁地伸出去了。
待反应过来,怀阚干笑两声,将碧玉酒壶又推到了石桌中央。
“看来……你是真的将千山玉雪给戒了,连它的气味儿都闻不出来了。”北宫夜扫了眼愣住的怀阚,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味儿一出来,怀阚就反应过来,这酒壶中装的,根本就不是千山玉雪。
“是啊,好久不喝了,以为这次来,你会给我备着,没想到不是。”怀阚说着,叹了口气,看起来好似有几分失落。
明知这人是装的,北宫夜还是开口道:“你若是想喝,我命人给你端上来。这酒……”平时是我喝的。
“不用,戒了就是戒了,再喝就没有意思了。”怀阚笑得肆意,抬手掀开了酒坛上面的红布头,顿时一股桂花香扑面而来。
这种酒很常见,名唤桂花酿,一般的酒楼都有卖的。
北宫夜有些诧异,短短时日不见,一向对酒品要求极高的怀阚竟也喝起了这种寻常百姓家才喝的小酒。
仿佛知道北宫夜心中所想,怀阚笑了笑,尝试着将桂花酿倒入酒杯之中,不想,酒杯倒满了,酒也洒了不少。
他看着有些心疼,将酒杯推到北宫夜身边之后,再没往酒杯中倒桂花酿。
“这酒虽寻常,喝起来却有意思,不信你尝尝看。”怀阚指了指他刚才推过去的酒杯,示意北宫夜喝看看。
北宫夜举杯一饮而尽,喝的速度太快,只觉得这酒甜得腻歪,味道有些像女子喝的果酒。
他能够理解怀阚戒了千山玉雪,但不能理解怀阚的口味变化如此之大。
千山玉雪刚入口的时候,辛辣十分,后面才逐渐变得温和,带着一股醇香,喝了不易醉。这酒,是他当初特意为那个女人酿造的。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桂花酿比你的千山玉雪也差不到哪里去?”怀阚笑着拿起酒坛子,猛地灌了一口酒。
下一刻,只见他将满口的酒都吐了出来,“呸,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怀阚将手中的酒坛仔细打量了一遍,没看出什么问题,还是北宫夜挑起红布头上面系着的绸带,让怀阚看清了上面的字。
只见在绸带的最顶端绣着‘女眷’二字。
原是怀阚走得太急,没等下人将酒送来,便亲自到库房取了一坛,不想拿成了平日里招待女眷们的果酒。
怀阚立马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壶中的酒,想将嘴里的甜味儿压下去,哪知刚一喝下去,喉咙便开始像有火一样,烧了起来。
“北宫夜,你这喝的又是什么鬼东西?”可真是呛死他了。
看着对面笑得肆意的人,怀阚只得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本来想套个话,现在话没套到,反倒把自己给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