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方智就这样留在了播州刺史的幕府中。
刺史魏廷晖告诉他,数月前他收到恩师郗元载的信,信中告知他,萧方智将被流放到播州,让魏廷晖对萧方智多加照顾。并告诉魏廷晖,萧方智将是他平定播州夷人之乱的有力臂助。
果不其然,萧方智刚到播州就擒住了侗夷族长的儿子。
“恩师诚不欺我!”魏廷晖感叹道。
当晚,萧方智回到寝处跟思灵一说,两人都觉得,也许就连萧方智被判决流放播州,都是郗太傅在背后操作——因为三法司之一的刑部尚书是郗太傅的门生。
两名差役交完差离开播州之前,萧方智请他们喝了一顿酒,席间他们两人透露,出发之前曾打点过他们、让他们一路上照顾萧方智的也是郗太傅。
“太傅对我真是恩同再造啊!”送走两名差役,萧方智回到刺史安排给他们夫妻的小院,在思灵伺候下沐浴的时候,感慨地说道。
思灵正拿着搓澡巾给夫君搓背,闻言,她从后面抱住萧方智,蹭着他脸颊的短胡茬,娇声软语道:“那也是因为夫君救过太傅的命啊,要不是夫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太傅就要被丢到新中桥下了。”
“唉,郗太傅变法改制得罪太多人了……”萧方智叹息道,浓黑的剑眉深深压下,“太傅的变法,维护的是皇权和庶民,得罪的是处于中高层的皇亲国戚、世家豪族。皇帝虽然起初支持他,后来却因阻力太大,不得不向勋贵世族让步,郗太傅也因此辞去官职,以太傅虚衔致仕。殷崇礼出任中书令之后,将新法一律废除,把太傅的门生故吏都贬斥到地方,魏大人便是受此连累被贬谪到播州……”
萧方智纵论朝局,感慨万千,思灵一边为他搓背,一边认真倾听,不知不觉水已经凉了。
思灵服侍夫君擦干身子进屋,刚掩上房门,萧方智便将她抱了起来,倒入简陋素朴的床帏间。
两人紧紧拥抱,深深相吻,大半年的思念与等待都在这一刻排山倒海地爆发。
“爱妻……好想你……”萧方智一点点细致而又炽烈地吻她,浑厚低沉的声音在思灵耳畔缭绕,无比性感撩人。
“夫君……我也好想你,抱紧我……再紧些……”
……
第二天醒来时,思灵发现夫君抱着自己的姿势仍未改变,胳臂一直给她当枕头,不禁被强烈的幸福淹没,刚仰起头,便对上一双深黑如潭的眼眸,正柔情似水地凝视她。
思灵顿时俏脸飞霞,一丝甜笑荡起销魂的柔媚,翻过身紧紧抱住他:“夫君醒了多久了?”
“好一会了,看你睡得真香啊。”萧方智爱怜横溢地亲了亲她的小鼻尖。
“当然睡得香了,因为是夫君抱着我睡。”思灵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嗅着他皮肤的气息,无法形容的柔情与爱意漫过,“终于又可以和夫君相拥而眠了……”
萧方智收回被思灵枕得酸麻的手臂,大手抚过她丝缎般柔滑的玉背,将她整个人抱起来:“爱妻……只要我活着,以后每晚都抱着你入眠……”
说着吻住她娇软芳香的唇,两人又缠绵许久,才起床洗漱。
然后一起来到府衙,和刺史魏廷晖商议平定夷乱之事。
“我夫人是女中豪杰,身负武功,军务可让她与闻。”萧方智紧紧牵着思灵的小手一同走入大堂。
女人参与军务在大晋或许比较惊世骇俗,但在边疆蛮夷之地却算不上奇观。
播州诸夷的族长夫人们,往往都能统兵打仗。
故此,刺史魏廷晖只是稍稍诧异了一下,并未多说什么。
魏廷晖告诉萧方智,他已经审讯了那批俘虏,得知侗夷之所以又作乱,皆因族长的儿子被阿榜扣押为人质。
“这个阿榜太让人头痛了!”魏廷晖恨恨地说道,“播州夷患本来已经平定,如果不是突然出现这个阿榜,还有他的养子阿西。他们称霸苗寨,连原先的苗夷族长都被他们杀害了,苗夷的神巫也被他们收买,为他们造势。阿榜自立为族长后,蛊惑苗夷背叛我们大晋,他的养子阿西武功极高,捉拿了周边侗夷、瑶夷族长的儿子,扣押为人质,逼迫侗夷和瑶夷也跟着他们背叛大晋。”
萧方智问道:“刺史大人准备如何处置那批侗夷俘虏?”
魏廷晖道:“我已经派人去侗寨,告知侗夷族长,他儿子在我手里,让他率族人归附我大晋。”
萧方智摇摇头:“他另一个儿子在苗夷手里,我们如果不打败苗夷族长阿榜,侗夷和其它诸夷肯定不会归附大晋。”
魏廷晖点头道:“话虽如此,可是阿榜和他养子阿西皆有万夫不挡之勇,他们的苗寨建在海龙山上,寨子周围筑以高墙坚垒,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加上还有侗夷和瑶夷帮助他们,从侧翼骚扰我军。我去年曾带官兵攻打过苗寨,损失了两万播州军也没有打下来。今年秋收时,阿榜父子率领族众抢走了我们四个县的粮食,囤积在海龙山的苗寨里,如果前往攻打,他正可关门闭寨,与我们做持久战。”
萧方智浓眉深蹙,漆黑的眼眸一片肃杀:“那就把阿榜和阿西父子引出苗寨,他们不可能永远龟缩在寨子里不出来。”
魏廷晖摇摇头:“我们的官兵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出苗寨。好几次有人看见他们父子,向我们报讯,可是等我们带兵过去,他们早就跑了。这父子俩皆武功高强,擅长攀岩走壁,像山中灵猴一样,根本抓不住……”
萧方智双眸精光迸射:“等到有人看见他们父子才来报讯,这样太被动。我们要想一个计策把他们引出来。”
“把他们引出来……”魏廷晖沉思着重复道。
萧方智道:“阿榜父子可有什么嗜好?”
魏廷晖想了想,道:“阿榜酷爱斗牛!去年官兵攻打苗寨败退后,我在播州治下的各县都贴了告示宣布阿榜父子是逆贼,还告知广大苗夷,他们的族长是被阿榜父子杀害的,请他们不要跟从阿榜作乱。风声那样紧,阿榜父子竟然在斗牛节那天下山了。
有人看见了他们,来通风报信,只可惜官兵到达时,阿榜父子已经跑回海龙山了。当时我兵分两路,另一路在海龙山截他们退路,本以为他们父子跑回苗寨时,会遇到这一路兵马,谁知官兵虽然把海龙山围住,却没有抓住阿榜父子,想来他们擅长攀岩走壁,必是从某处小路攀崖进了苗寨。”
“斗牛节?”萧方智问道,“是苗夷的节日?”
魏廷晖解释道:“苗夷、侗夷和瑶夷都有斗牛节,苗夷的斗牛节在二月初二,不管生苗、熟苗都会参与,是播州诸夷最盛大的节日。”
萧方智问道:“那么今年阿榜会不会来?在斗牛节上布下天罗地网捉拿他如何?”
“应该会来,他是个斗牛痴,去年风声那样紧他都下山来看斗牛了。但是,如果官军大批出动,必然会走漏风声,现在熟苗里也有不少阿榜的眼线。”魏廷晖说道。
熟苗是已经编入大晋户籍,和汉人融和的苗人。
萧方智想到他们在乐源镇购买皮衣时露了财,之后就被夷人打劫,可见阿榜的眼线确实遍布播州每个城镇。
看来,想要以最小的代价平定播州夷人之乱,最关键的就是抓住阿榜父子。
萧方智望住魏廷晖道:“那就不出动大批官兵,离二月初二还有两个月,刺史大人若准许我在你的播州军里挑选最勇武的二十名壮士,我可以用两个月将他们训练成顶尖高手。届时我与这二十个高手混入苗夷的斗牛节,捉拿阿榜和阿西。你刚才说,斗牛节是生苗和熟苗都会参与的。熟苗已经编入我大晋户籍、会说汉语、濡染了汉家文化,我们装扮成熟苗,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魏廷晖站了起来,双目炯炯地望着萧方智,半晌,他跨前两步深深一揖:“大帅愿意亲自出马,下官代播州汉家百姓感谢你!”
“夫君,我也要去斗牛节,这两个月我帮你一起训练武士好吗?”走出播州府大堂,思灵扯住了萧方智的袖子,仰面乞求,大眼睛灵动如波,娇艳的面庞在阳光映射下更加明丽照人。
萧方智心中盈满柔软,紧紧握住娇妻的小手:“当然会带上你,我们说好的,不管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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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京城,已是冬雪纷飞,琼华匝地。
长乐公主府的亭台楼阁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宫灯照耀下仿佛瑶池仙境一般高洁清幽。
赫兰盛下职回到府邸,执事来报:公主在怡华堂摆了宴,请驸马换过便服以后去怡华堂。
怡华堂是公主府的宴厅,位于府邸东面的牡丹园。
此刻,牡丹已经凋谢,去岁移栽过来的梅花开得正好,刚走到园门口便嗅到一缕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赫兰盛沿甬道走入园子,处处高悬的八角琉璃宫灯洒落朦胧的光晕,甬道两边的红梅伴着飞雪在风中飘落,这一路行去仿佛身处梦境一般。
赫兰盛刚走到宴厅门口,只见绵绵飞雪里,有一道纤细飘渺的人影,只穿月白半臂和烟蓝腰裙,赤露着光洁如玉的手臂和双腿,正婉转俯仰,舒展纤腰,翩翩而舞。
走近之后,赫兰盛才看清这女子洁白纤柔的手臂和大腿上遍布着几道血淋淋的鞭痕。
公主府侍卫长李梓沐手执一根粗大的牛皮鞭站在一旁。
赫兰盛惊呆了,正欲问李梓沐怎么回事,那女子一个旋转跌倒雪地上,李梓沐冲上去就是一鞭,呼啸着抽到女子身上,登时衣衫碎裂,一条血肉翻卷的鞭痕绽裂于她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