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榻上坐下,将软枕塞到她腰后,这才见如樱局促地站在一旁,明玥轻舒了一口气,尽量将声音放的平缓,“你适才说的情形,都与我说一遍吧,别害怕。”

    如樱抬起头来,见她眉宇紧蹙,眼神却是尽量温和地注视着自己,心中一暖又是一酸,吸了吸鼻子这才缓缓地说来。

    适才她去外院里拿柳娘子给未出世的小世子做好的小衣裳,刚到外院门口,却见前院里吵闹的紧,心中疑惑,借着骚动的工夫看了一眼,竟见苏顺儿身上带血地滚落在地上,骇人的紧。

    侯爷一边叫载福管家严禁门房和下人,一边叫人赶紧将苏顺儿抬到房中去,苏顺儿昏过去之前,只说了几句话,依稀便是说明璟少爷被抓了,如今已被押往天牢之中受审。

    他是回来报信的,而瞧着那模样,虽不知内情如何,但也知道事情决计没有那么简单,苏夫人招呼人替苏顺收拾身上的血迹,在一旁和侯爷商量,此事可要让世子妃知道,她心中骇然的紧,便赶紧跑了回来。

    明璟是世子妃的嫡亲兄长,兄妹感情要好,她是知道的,此事若是瞒着世子妃,世子妃定然心中愧痛,她一时焦急竟径自冲进了正房,这才露了马脚。

    被绿绦一呵斥,这才反应过来,可没成想到底还是被世子妃知道了。

    说完了话,她又愧又急,实不知如何是好,绞着手指站在原地,不安地看着明玥。

    明玥听完了话,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一旁三个丫头都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她却似心中突然安定了许多,想了想之后抬起头来静静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如樱微愕地看向绿绦,见她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走了出去。

    京城之中,虽是正秋光明媚的时节,又是这般时辰,可家家户户却是紧闭门户,闭门不出。

    四下街巷之中,不少甲胄森严的兵士来回穿梭,整齐划一的咄咄脚步声响彻在大街小巷,传入门户之中,大人都捂着小孩的耳朵,若是孩子哭闹,便低声恐吓道:“再不听话,就要被抓走了。听听这声音,都是来抓不听话的孩子的。”

    这招收效甚好,毕竟无论大人小孩都曾看见手执长刀的兵士在街上瞧见形迹可疑的人就一刀戳死,不管是否真实冤枉,一时间路上丧生之人颇多,血迹都缓缓地渗透在了地面之中。

    禁军在兵马司外抓住了一个人,很快消息就传了出来,说是曾于兵马司任职的先平远将军府明家的少将军,如今平远将军府爵位不在,他的差事更是早就摘掉了,平白无故为何要去兵马司,严刑审问之下,他只说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不过是路过罢了。

    这话搁谁都不信,明家离兵马司不近,一个人路过怎么可能路过那里?更有传言出来,说是明璟对于陛下对将军府夺爵之事不满,更对自己摘了差事之事怀恨在心,此次前去是想要在兵马司的水井之中下毒。

    更有甚者说是明璟搅入了造反的乱臣贼子一派,这次去就是去探问详情的,毕竟对于兵马司来说,他比较熟悉。

    众说纷纭,尘嚣甚上,这种流言根本就遮挡不住,明家因此闭门不出,镇南侯府更是遭受波及,连消息都传递不出去,不过半日的工夫,禁军中便来人包围了镇南侯府,却并非进府搜查,只是立在门外,美其名曰保护侯府,可谁看不出来这是变相软禁。

    苏霆气得想要去理论,要进宫面圣,却被告知陛下这几日龙体有恙,不见任何人,明玥挺着大肚子站在前厅,神色平静而又淡漠,天色渐渐地阴暗下来,侯府中也渐渐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而门外禁军的呼喝声传入庭院之中,举目四望,可见四下的下人们脸上都带着莫名惊惧和风雨欲来的担忧神色,风声渐起,吹开了一丝凝固般的闷热。

    明玥的鬓发被轻轻扬起,眸光动了动,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苏夫人走上前来,面上忧色重重,“听话,你身子重,先歇着吧,你父亲已着人看能不能打听出消息来了,你爹爹和你母亲都是聪慧通达之人,不会有事的。”

    明玥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多谢母亲,我知道。”

    苏夫人见她口中答应,眉宇间的褶皱却是一点都没有散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知道遇见这般情形,明玥这般模样已算得上是平静而自持了,随后转过头去低声吩咐,让小厨房做些膳食上来。

    侯府之中一片凝重之色,可南园中却是风平浪静,孟氏焦灼不安地来回踱步,过了片刻后才低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家可是世代忠良之家,怎么会出现这种事呢?”

    苏锐身边一个小小的身子依偎着,不明所以地看着脸色凝重的大人们,他察觉出幼弟的紧张,伸手轻轻摩挲他的头,随后才抬起头来道:“母亲不必着急,伯父和伯母必会想到法子的。”

    孟氏走了两步往外看一眼,听见这话沉沉地叹了口气,挨着椅子坐了下来,低声叹道:“世子妃身子重,若是听说这般的消息,还不知会是如何呢?真是好好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

    话音刚刚落下,便听见脚步声并着一阵威严的话语声传来,“此事与南园无干,你莫要自作主张,为家中招惹祸事!你要知道,你嫁的是我三房,可不是侯府!”

    听见这话,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看见来人,下人纷纷行礼,“老爷。”

    孟氏眉头紧皱地看着苏霖,脸上带着几分不快,“无论怎么说,那到底都是一家人,难不成老爷的苏便不是侯爷的苏了么?”

    苏锐神色淡漠而冷凝,将苏铭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两步,只淡淡地叫了一声父亲便再无二话。

    苏霖进了房中,下意识便去看自己的两个儿子,瞧着两个儿子倒是亲密,心中略显宽慰,随后扭过头来看向满脸焦急的孟氏,眉头便紧紧地蹙了起来。

    “此时并非侯府之事,而是明家之故,与我苏家有何干系?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这般出言维护,是生怕我苏家不大祸临头么?”声音极其冷硬。

    孟氏被气得脸色通红,怒而语结,“你——”

    “父亲素来不入萱兰院,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苏锐淡淡地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头。

    苏霖扭过头去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眼中晦暗郁结,神色难看,“无他!只不过是来瞧瞧罢了,如今侯府被围,若要去侯府,无论大事小事都要告知于我知晓,如若不然,谁也不许踏入侯府半步。”

    听见这话,孟氏心中更是气恼万分,这岂不是生生要告诉众人,与侯府划清界限么?苏锐神色平静,反而低声道:“母亲已经知晓了,父亲若还有事,便先请回吧。”

    不轻不重的逐客令一般的话,让苏霖在整个萱兰院看来都犹如外人,他心中一阵气恼,可还是说不出半句来,只扭过头来看着两人,随后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孟氏气得浑身乱颤,咬着牙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会有这样不仁不义之人?

    苏锐见母亲气得发抖,沉默片刻,驱动轮椅上前,低声道:“母亲莫要为此事担忧,有伯父和伯母在,世子妃嫂嫂不会有事的。”

    说了几句之后,孟氏这才被劝解的平静下来,咬了咬唇低声吩咐了心腹,暗中留意侯府的动静,若那边有什么情况,即刻来报。

    下人当即便应了,转身退了下去。南园中渐渐恢复了宁静,而与之相对的,侯府正院之中,却多了几分喧闹。

    明玥站在正厅前许久,只觉得脚有些酸麻,肚子也有些不适,这才转身往正房走去。

    刚到正房还没坐稳当,便听见后头急匆匆地来了人,是苏夫人身边的海棠,她恭敬地上前低声道:“世子妃,苏顺儿醒了。”

    明玥抬起头来,点了点头,旋即便又站起身来,绿绦急得没法子,海棠机灵意会的快,赶忙道:“不过这会儿还在歇着呢,几天没吃饭,话都说不出来了,便是问话怕是也答不出来的。世子妃不若先歇歇,用些东西再过去也不迟。”

    闻言,明玥起身便止住了,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一旁的绿绦松了口气,赶紧使人端上来些许清粥小菜来,知道她这会儿心中焦急,怕是也吃不下什么,便索性弄了些开胃的来。

    明玥执着羹匙慢慢地用了几口,在绿绦殷勤的注视下,好歹吃完了,这才放下羹匙,抬头道:“带我过去吧。”

    海棠点了点头,这才领着她入了内堂中,内堂中设有暗室,明玥自是知道的,进了门来先是闻见一股药味夹杂着血腥之气,因了通风不好,倒是还未散去。

    榻上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明玥踏步走进去,见一旁的桌子上还放着些许饭菜,而苏顺儿脸上却是带着几分苍白,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瞧见明玥来,他脸上划过一抹激动来,却似是牵扯住了伤口,低低咳嗽了两声,赶紧被海棠按住,明玥缓步上前,看着他目光温和,“你别急,有话慢慢说。”

    苏顺儿脸上闪过羞愧来,低着头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世子爷护着小的出来的,他身上也受了伤,却引着追兵不知哪里去了,只叫小的回来报信,可世子爷、世子爷……”

    “你回来的很及时,若是再晚上一步,我们便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那才担惊受怕,你做的很好了,别担心。”明玥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忽略自己猛然揪起的心脏,低声安稳道。

    苏顺儿眼圈发红,抬起手臂来擦了擦眼泪,随后低声道:“明璟少爷是被冤枉的,他并不曾潜入兵马司,是那些人故意设计将他引到兵马司,随后才以此为借口污蔑他的。”

    明玥动了动眼睛,似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后低下头来道:“这件事情,世子也知道?”

    苏顺儿点了点头,看着明玥发亮的脸庞似有不解,可还是据实以告,“少将军收到消息后,便告知了世子,世子来不及传回消息就被埋伏了,那个时候我们便知道他们定是对少将军下手了。”

    明玥吐出一口浊气来,顿了顿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好生歇着吧,此事有我呢。”

    苏顺儿茫然片刻,随后转过头来看着明玥,在他的意识里,他一向跟在苏钰身后,唯他命是从,世子就是他的天,他从来不曾怀疑过世子的能耐,他从没有想过,这种感觉也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出现。

    想到这里,他眼中涌出热泪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明玥安抚好苏顺儿,见他吃了药昏昏沉沉地接着睡下,这才转身出了暗室,出了暗室便透出一股清甜的气味来,天上淅淅沥沥地落下雨来,带来丝丝凉意,这是京城的第一场秋雨。

    明玥立在门廊下,抬头望去,只见暗青色的天幕上,雨丝飘飘,身上渐有冷意,肚腹之中突地有了动静,她低下头微微一笑,你也在担心你父亲么?

    秋雨绵绵,秋寒也必定刺骨,他身上有伤,身后有追兵,孤身一人,却不知此刻在哪里?

    还有她的兄长,天牢阴冷潮湿,几番大刑动下来,却不知他能不能受得住?

    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可她也是意志坚定的女子,不会被这样的事情轻易打垮,明家不会,苏家不会,她爱着的两个男人更不会。

    那些人想要看到他们哭着求饶,卑躬屈膝,直至被踩在脚底,可他们却不知,傲骨永远都存在明家之人的身体里。

    眼中泛起丝丝泪意,她回过神来,用力地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身后玉笛和绿绦走上前来,将一件软绒秋菊争艳的披风披在她肩头,遮去了丝丝凉意。

    她转过头来,淡淡地笑了笑,迎上两人担忧的目光,低声道:“吩咐下去,不必担忧,该怎么样便是怎么样,若是让我知道谁露出了怯意,丢了苏家的人,严惩不贷。”

    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庭院中,带着些许回音,便是侍奉在四下的下人心中也是忍不住一颤,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