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忘忧草,看故事的人
第二天一醒来,潇潇急忙查看挂在床架上的捕梦网,接着,她的心开始砰砰跳动。
那三只空心的小圆环之一,居然变成了白色,就好像那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或者棉花一般。
潇潇惊奇地瞪着她的梦看了很久,似乎这么盯着她就能窥见那奇谲瑰丽的梦的面貌。
她全然回想不起自己昨晚做了什么梦,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舍不得——不管早晨醒来只剩下多么零碎的片段,可那就如惊鸿一瞥,只需几瞥,再加上想象、联想和推理,就是独一无二的无价珍宝。
而现在,她的梦变成了白白的一小团,被囚禁在笼子里。
她用手指戳了戳,很轻易就穿透过去——这也是一个投影。
潇潇怅然呆坐,若能以自己的三个梦换来阿琳喜欢的人的快乐——也就是阿琳的快乐,那也是值得吧?
毕竟梦的世界虚无缥缈,自古以来,有哪个哲学体系说梦境比现世更加重要吗?
表铃声此起彼伏,该去洗脸了……
潇潇中午也贡献了一只梦,第二天下午下课后,潇潇从宿舍取了捕梦网,马不停蹄赶到精品店。
童店主依然穿着牛仔衣,她接过潇潇的捕梦网,举起来看了看。
“嗯……”她沉吟半晌,潇潇却紧张不安,最后她看向潇潇,说:
“算你是新顾客,就不检查品质了,”她收起捕梦网,身体前倾,右手肘支在糖果色台面上。
“合欢蠲忿,萱草忘忧,听说过这句话么?”
“嵇康的《养生论》。”潇潇回答。
童店主点点头:
“你去“宇宙尽头的花店”买忘忧草,其他的花店不行。我已经把信息卖给你了。”说着,她退回去。
“谢谢。”潇潇沉重地道了谢。
还好这次花店的布局没有更改,潇潇循着残留的记忆走进去,和上次一样,罗兰还坐在阳光中庭院的摇椅里看红色精装版《莎士比亚全集》。
潇潇站在他面前,罗兰却没有看她。
“我来买花。”潇潇镇定地说。
一页翻过,发出“卡啦”的响声。
“什么花?”花店店主没抬眼皮,懒懒问。
“忘忧草。”潇潇清晰有力地说出,又补充道:
“可以治忧郁的花。”
罗兰这才偏头看向她。
“谁让你买的?”
“这是我的秘密。”潇潇坚定地说。
“你不该在这个时候买忘忧草。”罗兰修长的食指从书的上边缘划到下边缘。
“我要买,我的一个朋友病了。”潇潇无意识收起了右拳。
罗兰思索片刻,“你的那个朋友可能是……”他话只说了一半就停住,忽然合上书站起来,向内走去。
潇潇跟上,“可能是什么?”
昏暗的灯光下,传来长发男子的声音:
“……可能和别人不同。”
潇潇脚步一顿。
“他是我要献给亲王的第一件作品……”安格尔曾威胁她。
罗兰两边顾看,在一座三层白皮花架前停下,架上都是百合科。
他伸手,去取中间火红色的花。
“怎么卖?”潇潇问。
“按支卖。”罗兰答得一板一眼。
潇潇翻上眼珠。“多少钱?”
罗兰嗤笑了一声,说:“即使能用钱来买,你也买不起。”
“那!”潇潇又急又气又羞,好像自己被戏耍了,“那你就是给我看看花?”
“不,”他迷人的嗓音说,金色的眼里闪过不明的笑意,罗兰将拿着忘忧草的手伸到潇潇面前。
“我送给你,什么都不收。”
潇潇低头看去。
他的手指雪白,在火花的花瓣衬托下显得惊人美丽。
潇潇从那工艺品般的手里接过,沉声问:
“你有什么目的?”
“有什么目的?”罗兰似乎很不理解。
潇潇两手小心护着自己用三个梦境换来的、可能帮助阿琳的火红的花,面容严肃而谨慎:
“对、有什么目的,我知道没有免费的好处,你为什么愿意帮助我?”
罗兰一边听她说,一边从一只白色浮雕瓷质花盆里抓起一把彩色小石头玩。
抓起、撒下……
“只是你管那叫做帮助罢了,”罗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继续搅着石子玩。
“若你一定想听个理由的话,那就是——我想看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小姑娘,我曾见过很多的人,”罗兰停下手中的石子游戏,用半边脸对着潇潇,眼睛睨视她。
“有的人所有的时间都在追逐虚无可笑的事情,有的人欺软怕硬,嘴脸丑恶,有的人见到不同的人换不同的脸,而有的人,无知无能,却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当做宇宙的中心。
这些人,都让我觉得非常无聊,你知道你是哪种人吗?”
被人如此毫不留情地贬责,潇潇感到从胃部传来恶心,仿佛有一只冰冷的爪子紧紧揪住她的胃部,她转开视线,几乎没有发声地说:
“最后一种。”
罗兰点点头。
潇潇虽知对方已经厌烦,还是忍不住辩驳了一句:
“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被你帮助,正常人难道不该起疑心吗?”
罗兰看着她,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想说话,最后还是说:
“我指的不是这个。”
潇潇一下子就想到,是她问的“什么故事”这一句,她觉得十分羞惭,可自己只是好奇……
她低下头,闷闷地说:“谢谢。”说罢转身离去。
潇潇出门,立马给阿琳发了信息:
在哪?我有东西要给你。
阿琳立马回复:
我在咖啡店。
潇潇皱着眉问:
哪个咖啡店?
阿琳:独角兽与小孩儿,你来过吗?过来吧,这里很好的!
就我自己。
潇潇扶了下额头。
潇潇和阿琳不在学校的同一区,距离很远,她把忘忧草小心放到书包里,确保不会被压到后,开了一辆共享单车,在早早降临的冬夜骑向F区。
再次走进“独角兽与小孩儿”,今天店内播放的音乐潇潇听不出,依然是古典乐,她快步奔向阿琳。
在摊了半桌课本桌旁坐下后,潇潇没来得及和阿琳说话,像从挖宝背包中取出一只如意一样从自己脏兮兮的书包里拿出火花的萱草。
“好漂亮,百合花?”阿琳问。
潇潇把它从桌上递过去。
接下来,潇潇真诚而严肃地搬出了古代打铁、弹琴、吟诗、喝酒的著名美男子嵇康的《养生论》,最后终于让阿琳信服这种花可以散发一种独特的、可以调节心情的化合物。
阿琳的课很少,她答应明天早上到医院看望明辉并把这“忘忧草”拿给他。
阿琳邀请潇潇在咖啡厅写作业,潇潇说她用电脑方便点,便告别准备回宿舍。
将要出门,忽听有人叫她“潇潇”。
潇潇回过头,惊讶地看着眼前最有可能——而且一定就是的喊她的人——居然是店主骆应延。
这个古典男人微微一笑,说:
“不必惊讶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那个女孩儿这么叫你。”
“有什么事?钻石?”潇潇问。
骆应延扯了扯嘴角。
“我叫骆应延,你叫我骆大哥就可以,那你……?”
“易水潇。”潇潇转身面对他,等着他说明原因。
骆应延点了点头,和悦的眼神凝聚起来,低声说:
“这个时候不该有忘忧草,你的行为太莽撞了,你想做什么?”
潇潇一愣,心底涌起难过,宛如夜晚的海水涌上沙滩。
她在用自己微薄的能量和什么样的力量在抗衡?罗兰只是想看一个有趣的故事,而她……
“我想帮助我的好朋友。”她垂下眼皮,低低说。
骆应延摇了摇头,只嘱咐她说:
“你要小心。”
这时,有客人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