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王袍,独自一人呆立在昏暗的过道里,一只手拿着权杖,另一只手拿着鞭子……
——萨尔瓦多·达利
潇潇盘腿坐在盘子上,胳膊交叉,眼睛看着远方无云的蓝天问猫:
“现在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猫优雅地蹲下,又接着叹气说:
“唉,这对我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
潇潇扫了它一眼,想讽刺几句,譬如“我一巴掌就能把你推下去”,但她心情不好,没有说话。
“吱吱——”
潇潇低下头,看见猫正在用爪子擦盘子。
“你在做什么?”
“哦,看看他那边怎么了。”
潇潇凑上去一看,只见被猫擦过的地方显示出另外的景象,于是她用自己比猫大的手也擦起来。
“我饱受万物的影响,但却无物能改变我——”
有一个充满蛊惑力的声音在四周猛地响起。
潇潇耸起背,竖起耳朵寻找声音源自何处。
“应该不是这里,是云息他那边。”猫说。
“噢。”
他们擦出一块区域,看到云息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块沙砾地,前方有一只斜插在地面中的黑色叉子,上面架着一个像面团一样的东西,在他旁边,有一只人一般大的蟋蟀。
那只巨大的蟋蟀忽然起飞,向着云息飞去。
潇潇紧张地攥紧拳头,看着那只蟋蟀似乎覆盖住云息的白衣,她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蟋蟀降落了,那一抹修长挺拔的白影走了出来。
“不要被削弱意志,就不会被控制。”猫满意地点头,评价道。
“控制?”潇潇问。
“达利。”猫用圆鼓鼓的眼睛严肃地看她。
“达利……要控制云息!?”潇潇觉得不可思议,但她已经学会接受这所有疯狂而有趣的一切了。
猫的白胡子翘起来——它在笑:
“云息不会被控制的,他能应付得了……”
潇潇看了猫一眼,觉得它颇为神气,得意洋洋的,真奇怪,又不是它。
云息走过了一些看起来似乎随意摆放的立方体,前方,暗云聚集,紫色的闪电孕育其中。
又出现了一座塔,外形为方,内部是拱门,表面有浮雕,但它同时又是断裂的、悬浮的,塔体中央有一块三角被取出来放在了顶端。
一道闪电划过,塔顶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看到了吗?他现身了。”猫说。
“达利?”潇潇问了一个不会被回答的问题。
她看到那个站在高塔上的影子,他像一个国王一样,戴着金冠,身披王袍,手中拿着一只拐。傲慢的睥睨下方。
达利的声音又响起了:
“六岁时,我想当厨师。
七岁时,我想当拿破仑。”
“他是个天才。”猫赞叹地说,“他喜欢站在高处。”
它又接着说:
“他从童年起就喜欢呆在高处,他一生都在他喜欢的高处。”
潇潇暗自惊奇,但在眼下的这般境地,她也无法全心全意地敬佩达利。
她看到云息跳上一排绵延的黑色古典话筒塑像——依然如融化般扭曲而怪异,在他前方,有一个女人的身影正迈着舞步顺着螺旋形的道路走上一个圆柱形的白色建筑。
这些黑色的电话筒一个接着一个排列,像阶梯,也像树枝,伸向白色圆柱。
云息越走越高,电话雕塑仅由一根弯曲的电话线支撑着,高处的风吹鼓起他的衣裳。
这时,站在最顶端的那个女人忽然从上方掉了下来。
“铜雀!”
云息大喊,纵身一跃,竟然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潇潇不知道这个映像的“相机”架在哪里,但随着云息跃入空中、抱住“铜雀”,她也看清了那个女人。
铜雀是精品店的店主。潇潇想起了那个铜质小铭牌。
云息把她横抱于身前,两人在半空缓缓坠落,潇潇看到铜雀的眼神最开始是十分茫然的,就如梦游一般,她抬头看着云息,猛地如惊醒般睁大眼,眼里闪过震惊与忧伤的光。
“云……云息……你来了?”她喃喃地开口。
云息皱着眉给她一个微笑:
“我带你出去。”
潇潇用手抹了一下盘子表面,就像试图推乱一盘即将输掉的棋,她赌气般、带着命令的口吻说:
“不看了不看了。”
说罢潇潇站了起来,她不像再看云息怎么带铜雀出去,也不想知道达利会如何继续干扰云息。
她不想看了。
猫抬起头,忽然冷冷一笑,说:
“你真是个小丫头,你的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潇潇咬住牙,没和它争辩,尽量平静地对猫说:
“我不想在这个地方坐着了,我要走了,你不想保护我,也不用管我。”
然后,她向盘子边走去,其实她根本不知道怎么离开这头大象。
她蹲下来,学着云息一样找绳子,听到猫在她背后轻蔑地说:
“哼,你想离开这里,也可以试着爬上去啊。”
潇潇抬起头,看着颤颤巍巍的细塔,怀疑地问:
“它不会塌吗?”
“你不敢?”
潇潇正色道:
“我要是摔死了,现实中我是不是也会死?”
“嗯哼,说不准。”
“原来你什么都不懂。”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生命危险,”猫立即说,“达利也不会选择你。”
“什么意思?”
“哼,达利只会选择像他一样的天才,当然不会选你了。”
潇潇抽了抽嘴角。
她没再说话,走近高塔,搭了一条腿试了试,爬起来不费力,不知道上方会有怎样的景象。
她低下头:
“你走吗?我可以背着你。”
猫认真地看着潇潇:
“但可能会有危险,你不能太冒险——尽管几率很小。”
潇潇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行动,她动了一下肩膀:
“你上来吗?”
潇潇感到自己好像被拽了一下,猫就从她的腿上爬到了她的左肩。
“你不怕死了?”猫问。
“我怕死啊,”潇潇说,接着咧嘴一笑:
“我要是死了,是不是会显得你非常无能?”
她好像听到自己耳边传来猫鼻子里发出的小小的鼻涕泡破裂的声音,还有如婴儿那种尖细的哼咛声。
“我带着卫生纸,要不要给你擦擦鼻子?”潇潇停下攀爬。
“不用。”猫把头扭开,它又吸了吸鼻子。
“你可别蹭到我脸上。”
猫咳了一声,开始挽回它的尊严。
“云息看你只是一个没有特殊能力的普通小孩儿,请我保护你。你,注意你自己。”
潇潇脸上轻松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向上爬。
“什么意思?他是老师,老师保护学生。”
猫沉默了一下,说:
“那你那会儿赌什么气?”
“我什么时候赌气了?”潇潇冷笑。
“……反正,我劝你不要对他有什么期盼。”
“我真想把你从这里丢下去!他比我大多少岁呢……”最后,潇潇宣誓一样说:
“我只喜欢我自己。”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潇潇看到那张桌子,他们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