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面部幻影和水果盘》,美人的奉献
潇潇耸了耸肩: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不在学校,在这里却遇到那么多人。”
罗兰轻轻笑了笑,转头继续观察落日,反问:
“巧?”
潇潇奇怪地又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景象,那一片云滑行过来,似乎就要从那红日间穿过。
但她看不出这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罗兰如此饶有兴趣地驻足观看。
“当然不是巧合,你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她下结论道。
这次罗兰没有回复。他微微仰头,落日金色的光辉照在他朦胧的紫色长发上,披风纯白,背影修长挺拔,他仿佛成为了一幅画,一幅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画。
潇潇被一种特殊的气氛感染了,她也开始默不作声,像罗兰一样看着天空。
那片薄云从红日间横向穿过。
接着,那暗红的椭圆就像被切碎了一般,从中流淌处蛋清似的清亮液体——是的,那就是蛋清,因为紧接着蛋黄也流出来了。
蛋清包裹着蛋黄从半边天幕滑下,那蛋壳中的东西还未流尽——这是一个双黄蛋!
它们从天空滑下的过程中,仿佛被高温烫熟了一般,于是,在最后短暂的片刻,潇潇看到的是两个荷包蛋从天空的低处落了下去。
潇潇瞪大眼睛,那片作为“刀”的云已经滑开了,而椭圆中央依稀可见割裂的痕迹……
“果然是,荷包蛋……”
罗兰似是自言自语地说。
潇潇看向罗兰,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明的笑容,他忽然抬头,没有看潇潇,而是向她身后瞥去一眼。
潇潇没有回头去看,因为她从罗兰的神情中读到的信息是身后没有什么情况。
“……达利喜欢荷包蛋?”潇潇问。
罗兰垂眼看向她,点点头:
“这和他的子宫记忆有关。”
子宫记忆!?
潇潇第一次听说这个词,可罗兰已经转身准备走了。
这时,潇潇听到她背后传来“沙沙沙”的声响,在她回身的间隙,又响起一声呼唤:
“罗兰——!”
潇潇转过身,看到旷野间有一抹纤细高挑的身影,似踩着滑板向这边飞速驰来。
长发飘飘,是——古丝理。
潇潇看了一眼美人,又转头看向罗兰,罗兰顿住脚步,回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像那会潇潇判断他在她背后没有看到什么事一样。
潇潇又转向古丝理,就在这一会儿,她居然已经来到他们面前了。
古丝理从她所踏的东西上跳下,接着那个东西似乎自动飞到主人手里,她将它别在腰后。
潇潇看到,那是一支仅小臂长短的装饰精致的箭矢。
美人居然是踩着一支箭飞来的。
冰美人快速瞥了一眼潇潇,目光中是排斥和怀疑,然后把她视为一块石头,面带潇潇从未见过的、温婉的微笑看向罗兰。
“让我和你一起走吧,也许会遇到我能帮到你的……”
罗兰打断了她:
“那就一起走吧。”
潇潇听不出他的态度,他的话语和声调里没有态度,好像是在笑,又像是毫不在意。
罗兰的目光扫过两人,再次面向前方的道路。
潇潇瞪着眼,什么意思?罗兰刚才好像也看了她……
古丝理已经跟着罗兰向前走去,潇潇纠结了一下,也犹犹豫豫跟在后面。
最开始的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古丝理一直微低着头走在罗兰身旁,曾经高傲的美人收敛起自己的光芒。
潇潇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和他们说一声,识趣地离开,却介于某种奇怪的感觉和沉默,她也随之沉默。
她还观察到,古丝理不时地抬头看罗兰……
就在潇潇挑起眉毛,神情古怪地悄悄观察美人看罗兰的眼神时,美人猛地回头一盯,四目相对,偷看被发现,潇潇顿时尴尬无比。
古丝理也是面色一冷,她开口问罗兰:
“罗兰,你让她做你的卫兵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宛如雨滴落在梧桐叶上,这一句话中,潇潇听出了很多情绪……
大概就是——
你居然让她做你的卫兵了?你怎么会让她这种人(完全不如我)做你的卫兵?
……
卫兵、又是卫兵!
去年美食节时,安格尔说他要做忧郁的亲王的卫兵,而就在今天,鱼玄诚问她是不是路德维希的卫兵,这一次,又是!
卫兵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潇潇也有自己的猜测,从这几件事看来,“卫兵”像是一种“效忠”的关系。
罗兰回答说:
“我没有卫兵,我和你说过。”
他的声音稍有低沉,和潇潇了解和熟悉的那个漫不经心而有魅惑力的男子有些不同。
古丝理沉默下来,潇潇能感到她显然还想再问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道不规则的墙壁,仿佛是一道奇特的天然石壁,但不是——在其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洞。
他们陆续从洞口通过,潇潇看到洞门上方挂着一只扭曲的时钟。
表显示的是六点,但实际上指针的位置是七点——如果它不是扭曲的话。
这时,潇潇才想起了时间,她在这里已经呆了多久了?她还不知道怎么才能离开,罗兰和古丝理是在寻找出口吗?似乎不是……她当时为什么没有让那只猫带她离开?
就像云息带铜雀离开这里一样。
在旁边,墙上还放有一个老人的白色石膏半身胸像,他头顶上方顶着一块扁平的石头。
潇潇收回视线,她想自己最好还是跟着罗兰走。
“那是……”她听到古丝理低声说:
“《面部幻影和水果盘》”
“是。”罗兰轻声应了一声。
潇潇从他们的身后探头,看到前方的一些物品组合出一张姑娘的面孔。
白色的盘子、海贝壳……
但当他们走近时,“面部幻影”已消失,远处又出现了一座跨越浅水的多拱洞长桥。
在更远的地方,这座长桥变成了一条大狗的项圈。
罗兰站在一块奇特的大贝壳前,就是之前作为面部幻影眼睛的贝壳,它微微张开着。
罗兰俯身,似乎是想看清贝壳里面的东西,他肩上那件白色的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突然之间,贝壳张开又合上,一下子卡住了罗兰的披风,同时把他向前一拉。
罗兰绊了一下,伸手扶住贝壳,他发觉自己手指产生了变化,他拿开手,轻声惊异道:
“什么?”
这一次,他的语调里有了真正的惊异,但依然不到慌忙的程度。
他刚才扶住贝壳的右手,五个手指的指尖全部变成了白瓷。
而下一刻,就响起古丝理急切地呼喊:
“罗兰!”
潇潇走近两步,看到罗兰的披风正在以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成纯白的陶瓷。
古丝理果断采取行动:
她把自己的一只手臂伸过去,快速、用力向上抬贝壳,同时,她的手臂也在陶瓷化。
潇潇站在旁边思考自己该不该上去帮忙的空档,美人已经把罗兰的披风“救”了出来,而她的整个右臂已经变成了纯白色的瓷质。
“罗兰,我得把你的披风解下来!”
她抬起依然完好的左手,身体却倾斜向右边,大概是那边的陶瓷太重了。
“我自己来吧。”
罗兰一边说,一边扯开了那条流星形的钻石饰链。
瓷质的披风重重摔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其实不需要这么做。”
他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看着古丝理,话中的怜悯却很少。
“只要你没事,”古丝理虚弱地笑了笑。
她毅然决然、毫不畏惧,令潇潇不由得敬佩,可是她……
她现在几乎全部倚在打开的贝壳中,贝壳若合上仿佛就能将她吞噬,她那如天鹅般的长颈也化作光洁而冰冷的瓷。
她接着说完了那句话:
“接下来你要小心……兰……”
然后,美人便躺在了贝壳之中。
变成了一具美丽的塑像。贝壳合上了。
潇潇一惊,出口道:
“天哪,她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罗兰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古丝理,反而玩笑说:
“贝壳当然会把她变成珍珠啊。”
潇潇皱起脸,她虽然不知道古丝理和罗兰之间的关系,但就刚才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来说,罗兰实在有些无情无义——唉,可是他看起来也……
潇潇用责备的眼神看罗兰,而后者已低头观察自己的白瓷手指了。
罗兰放下手,抬眼看了看周围,再次拾步前行。
潇潇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合上的贝壳,心中有几分忐忑,被嘴唇沙发吞噬的卢克,还有古丝理,他们究竟会遇到什么?
罗兰走出一段距离后,潇潇又跟上他。
地面是平坦的灰蓝色,整个天空是一只半球的壳笼罩其上,云涛聚集,云上出现了一座教堂的模糊幻影。
潇潇说:
“那是圣瓦西里大教堂啊。”
罗兰向后瞥了一眼,然后停下脚步,转过身,问她:
“你要去哪里?”
潇潇说:
“我想出去,我想回到现实中。”
罗兰双手抱臂,微笑道:
“那我们就不同路了。”
罗兰是要赶她走吗?潇潇撇撇嘴,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你已经进入到很深的地方了……”罗兰看着她,眼神若有所思。
然后他抬起头,指着远方的长桥说:
“你不妨试试从桥上跳下去。”
潇潇瞟了一眼长桥,怀疑地看向他:
“你确定?”
罗兰摊开手:
“不确定。”
“你要是不想让我跟着你,我就不跟着你了。”潇潇说。
“这倒无所谓,你跟着我走,只会潜入到更深的地方。”
罗兰说完,继续向前。
潇潇回头看了看来时的旷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罗兰。
一会儿后,他们的视野里出现了一排向远方延伸的树,又走了几步,潇潇发现那不是树,而是——背对着他们的人头和脖颈。
因为这是画中的世界,所以没有任何恐怖,只是超现实的奇异。
那些“人”有着叶绿的蓬松头发,微微低着头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看位于他前方、比他略微缩小一点的一模一样的复制品。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无限地延伸着。
直到这时,潇潇站住了脚步。
“罗兰,你要顺着这些一直走下去吗?”
“是。”
罗兰没有回头。
潇潇站在那,看着那个身穿礼服的紫发男子一步步走远。
也许是被眼前奇异的景象惊醒,她知道,自己不该再走向更深的梦境了。
潇潇认真回想自己走过的每一个“节点”,那些可能是开启“更深层梦境”的门扉。
爬上大象背上的高塔、跳到有金属盘和蚂蚁的桌面、路德维希完成的作品、乘船到达一座小岛?潭水中分割两个世界的“镜子”……
也许罗兰的建议是对的。
潇潇转过身,孤独的身影走向跨越水面的长桥……
之后她又改变了注意,一步步走入水中。
“啊……我能……?”
潇潇悲哀地想,当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水漫过她的肩膀时,她闭上眼跪了下去。
“哗啦啦……”
身后有浪花的声音。
海水涌入鼻孔和耳朵。
在遥远和很近的地方,传来了一个久违而令她心安的声音:
“小孩儿,我来接你了。”
作者说: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