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潇潇满怀一腔意气走向云息的办公室。
她不客气地敲了两声门,准备门一开就质问他。
“请进。”门内传来他的声音。
潇潇推开门,而在这推门的过程中,她的满腔意气溜走了一小部分。
“扑啦啦”鹦鹉从房间的一头飞到架子上。
云息坐在书桌后,看到是她,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真的过来,旋即漾出柔和的笑容,如常,如彼此心知肚明。
“小孩儿,你终于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正在看的书放回书架上。
潇潇看到他、看到他的笑,胸臆间最后剩下的意气尽数消散了。
她特意盯了两秒云息右手的手表。
潇潇走过去,抿着嘴,一言不发,而云息神情一如平静。
潇潇忽然想到阿琳曾警告她云息不是看起来的那种人,他表面风轻云淡去,实则深不可测。
若他真有能力改变数人的记忆,他不知是何等厉害人物呢!也许比那忧郁的亲王冬季还要高阶,而潇潇——她这又是来干什么?
仅仅凭着云息对她的几次好意帮助,就来兴师问罪抹去了她的记忆吗?
云息见她拧着眉不说话我,便问:
“怎么了,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要不到花园里去?”
偏偏是他的这种温柔,给了潇潇不怕他的勇气,潇潇努着嘴:
“你的手表,我认出你了。”
“呵……”云息看着潇潇,失笑。
既然被认出来了,他也没必要不承认。
云息作出一副头痛的样子,说:
“实在是太巧,哪里都有你。”
“巧?”
潇潇想起在达利的世界中,罗兰的反问。
这一次她连问带答:
“哪有那么多的巧合,这说明我和那些事情有联系——它们吸引我。”
云息敛起眸,似是惊异于潇潇的这般言论,随后他笑道:
“我随口一说,就被你驳回了,看来下次我要谨慎一点。”
潇潇看着他,却不怎么高兴,目光瞟到他刚才看的那本书上,是《百年孤独》,潇潇心中一惊。
她突然转变了话题:
“你……呃,那本书好看吗?”
云息看了一眼,点点头:
“那是我很喜欢的书,你想读就拿去吧,这里你想看什么都拿去——坐下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旁边的椅子搬过来。
然后他问:
“你看什么书?小孩儿?”
潇潇慢吞吞往前挪了两步,莫名其妙——本来自己是生气而来的。
她站在云息面前,低头看着他,骄傲地回答:
“我喜欢《爱丽丝梦游仙境》!”
“爱丽丝梦游仙境!”突然,一直在架子上的鹦鹉重复了一遍。
云息点点头,赞许道:
“这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他起身倒了两杯茶,潇潇想起来,云息每次上课都带着玻璃杯乘的龙井,她低头看了看时间,很快就该上课去了……
她觉得自己此行十分滑稽,所有的怨气无疾而终。
米酥的生日快到了,介于上次在阿童木精品店的古怪谈话,以及一点和达利的世界有关的事情,潇潇决定这次去花店看看。
这是一个晴朗而安静的下午,一路来都没有碰到几个学生,初夏的太阳把地面烤的热烘烘的,潇潇一头扎进屋檐下的阴凉。
自她上次一大早来罗兰这里看她的“画”,花店果然又进行了重新的布置,潇潇转了几个弯,忽然听到悬挂成帘的绿萝后传来罗兰淡漠的声音:
“没有别的事你就先走吧。”
一瞬沉默,然后是一个显然受伤的声音:
“罗兰,你就这么讨厌我?”
潇潇一惊,这是……
“请原谅,我只是觉得有点无聊。”
罗兰懒懒地说。
另一个人低声说了一句,大概是“我走了”,然后便响起踏踏的、哀伤的脚步声。
潇潇来不及躲开,和走出来的人狭路相逢,古丝理垂着头,就如遇到冷雨的玫瑰,她看到潇潇,眼里闪过震惊的光,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呃……我……”
潇潇想要解释自己绝对没有偷听,只是刚刚走过来,但美人已经冷冷转过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潇潇在心中松了口气。又想到在达利的世界中古丝理的言行、以及三月份她和舍友看《嫌疑人x的献身》,罗兰送她们回来时古丝理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吗?
然而就在前不久,江曾站在跑道边,痴痴地凝视她的身影……
唉!潇潇叹了口气。
美丽高傲如古丝理,也有她的求不得。
那些暗自倾慕古丝理的人,又怎会知道,他们心中那高高在上的一抹影子,也有为他人低首黯然的时候?
潇潇往前走了两步,看到了那个“站在顶端”的男人。
罗兰坐在小庭园的躺椅上——花店的布局就像一盘黑白格子的棋盘,每次布置只是把这些格子打乱,而每一个“格子”——如这一块小花园,并未改变。
也许每块格子都会自己走路吧。
罗兰手里拿了一条墨绿色的缎带,身旁的小桌上摊开一把鲜花,其有蓝色的蔷薇、紫色的鸢尾。
桌面上还有一个铜雕塑,是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的融化钟表。
达利!?
罗兰看向来客,似乎正在凝神思考,表情淡淡。
潇潇瞅着他削瘦、美丽的脸。
瞧,他就是那个站在顶端的人,他无拘无束,只沉浸在自己研究的东西中。
“做什么?”罗兰问。
潇潇指着那个雕塑,问:
“你打算给这个绑上花吗?”
罗兰瞥了一眼,好像才注意到它的存在,说:
“哦,那个不是我的——它太普通了,何况这些树枝应该光的,不过,”
他微微一笑:
“正因如此,倒是个可行的注意——仅仅就反向思维而言。但还差点。”最后他又摇头否定了。
潇潇说:
“达利设计出它的时候可一点都不普通,难道你不认为达利是个天才吗?”
“我没有说它被设计出来时是普通的,但作为一份礼物来说,这太普通了。”
罗兰挑剔地说。
“噢……”潇潇明白了,这个是古丝理送给罗兰的。
潇潇在心里替古丝理感到惋惜。
她一定是精心选择了这份礼物,没想到罗兰却不喜欢……
“你找我做什么?”罗兰又问,同时示意他手里的缎带:
“我现在有事要做。”
“我想买一些特殊的花送给朋友作为生日礼物,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罗兰优雅地挑起唇角:
“带一个梦境?”
“有没有可以维持很久的?”
“味道,一年。”
潇潇笑道:
“一年已经很久了,换成气味吧,有吗?”
“当然。”
罗兰修长的手指绕着缎带,墨绿色衬得他的皮肤素白如雪,那些各色宝石的戒指仍在他指间闪耀。
“气味能挑吗?启动器呢?启动器就放在那种花上吧,可以吗?只要她见到那种花,就能闻到……嗯——闻到太阳的味道!”
潇潇兴致盎然地说。
罗兰弯起漂亮的金色眼睛,问:
“太阳是什么味道?”
“太阳当然是香香的、暖暖的味道了!”
潇潇笑嘻嘻地回答,半是开玩笑道。
罗兰看着她,却是认真地说:
“我这里没有你的那种太阳,我有薄荷味的太阳。”
潇潇一瞪眼。
“那也行啊。”
罗兰站起来,把手里的墨绿带子抛到桌上。
“什么花?”他问。
潇潇想了想,说:
“荷花。”
学校里的荷花就要开了啊。
罗兰给了潇潇一只手掌大的纯白瓷碗,里面盛开着一朵荷花。
潇潇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怎么卖?”
“你把你的那种太阳味给我。”
潇潇一愣:“怎么给?”
罗兰转身向里走去,留下一句“稍等”。
待他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只透明的小塑料袋,袋中装着似轻薄的棉花,又像把天上的云摘下一团。
罗兰递出塑料袋:
“你打开闻一闻,同时回想那种味道。”
潇潇接过时,罗兰终于露出像个商人的精明:
“你可别糊弄,我会检查。”
潇潇把她的“太阳味道”留在塑料袋中后,罗兰果然检查了一遍。
他微微低下头,将鼻尖凑近“白云”,闭上双眼轻声嗅了嗅。
然后,他睁开眼睛,满意地将袋子打了一个结。
“还有别的事吗?”
交易完成,他就开始逐客了。
潇潇摆了摆脑袋,开始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停住,转身问罗兰:
“你讨厌我吗?你要是讨厌我,我以后就不来这里了。”
她一直也不清楚罗兰对她的态度,想到古丝理的事情,她决定问明白。
罗兰听到她的话,也停下脚步,他依然用那种不温不凉的语气说:
“嚯,对我这种活了一大把年纪的人来说……很少有什么能引起情绪。”
得知罗兰的回答,潇潇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反过来,对于古丝理,罗兰其实并不讨厌古丝理,他说“无聊”,是中立的无聊啊!
而对于很多人来说,若得不到积极的回应,就会自主转向对立的结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