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师公寓到学生宿舍,其实连一千米都不到,但云息怕潇潇等不及,就开着车过去,路上,他和她说话:
“那边黑不黑?”
潇潇吸吸鼻子,说:
“不黑,我在走廊里,有灯。”
云息听着想到她哭了,在流过的路灯中,他恍惚看到了她流泪的眼睛。
他没再说别的,这么短的路,他就要到了。
“你向门口这边走,我很快就到。”
“嗯。”
潇潇站起来,满怀期待地向那边走,就像一个从极夜来的旅人要从黑夜走向光明。
过去一个转角,潇潇看到夜雨中照来一束车灯的光,在手机中是他沉稳的安然永恒的声音:
“我来了,丫头。”
潇潇听到云息下车,走入雨中,于是又有淅淅沥沥地雨声隔着话筒隐约起来。
她冲向宿舍的大门。
“踏踏”两声,云息迈上台阶,出现在屋外的门廊下。
潇潇扶着玻璃直直看着云息,好像能穿透玻璃碰到他,他穿着被雨滴打湿几点的白色风衣,宛如俊朗的少年,可他已不啻于一位天神。
“丫头,退开几步。”云息对着手机、隔着玻璃看着她的眼睛吩咐她。
潇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才知道云息要做什么——
云息挥起右拳,潇潇看到他手里闪过一道光,也不知道他拿着什么,接着、他的拳落了下去,直中玻璃门正中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穿了玻璃,随着“咔咔”的声响,裂痕扩散开,云息抬起手轻轻一推,“哗啦啦”玻璃就像大片雪花一样粉碎一地。
现在没有东西阻隔潇潇靠近云息了。
潇潇的惊讶只有一瞬间,她的思绪没空去想被砸碎的玻璃门,她上前一步,就踩在那一地亮晶晶的碎玻璃上,站在云息面前哭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来那么多悲伤的眼泪来哭,可她哭得肩膀都在抖动,她害怕被困在一个永远都不结束的黑夜里,周围的人怎么叫也叫不醒,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外面一直在下雨,还有那贴在窗上的脸……
云息看着潇潇,看到她散着乱糟糟的头发,穿一身单薄的□□睡衣,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心软了,于是当潇潇抬手抹眼泪的时候,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回去穿好衣服,我在这里等你。”
潇潇抬起头,脸上还是一副哭相:
“我不敢回去了。”
云息又拍了她两下,鼓励她:
“勇敢点,外面冷。”他说。
潇潇眼睛向上盯着云息,也不哭了,抿着嘴,直挺挺站着硬是不动。
云息一看她这幅样子,就知道说不动她,他又不想让她着凉,于是把风衣脱了下来给潇潇披上。
潇潇低下头。
云息扶住潇潇的背,说:
“别在这里站着了,先到我那里吧。”
潇潇迈出一步,又犹豫地停下了。
不管这是什么空间,它的冷却真实无二,潇潇的睡衣裤灌进冷风冷雨,她缩了缩脚趾。
她盯着自己的光脚丫:
“这里的时间不走了,它什么时候会过去?”
“它不会一直暂停,总会找到出口的,现在还不能确定。”
云息注意到潇潇蜷缩的脚趾,于是又推了推她的背。
“要去哪……”潇潇忧虑地抬眼看他,“我不会打扰你吗?”
“到我那里去,没关系。”他手掌的热度从背后传来,与他的声音一样温暖。
云息护着潇潇走下台阶,走到雨里,拉开车门让她进去,而另一边的车门自他刚才下车就没有关上。
潇潇裹着云息的衣裳,坐在车座上看雨刷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摆动,忽然问:
“你是不是真的?”
云息向他旁边瞥去一眼,郑重地回答她:
“我是真的。”
她的心终于安宁下来。
潇潇来到云息的住处,云息给她换了一双棉拖鞋暖脚,他问她用不用换衣服,潇潇自然说不用。
云息给她找水,潇潇就坐在沙发上。
这时鹦鹉扑簌簌飞过来了,落在米色的沙发靠枕上,歪头看潇潇,不说话。
潇潇打量起屋内的陈设,这里干净、整洁,几乎一尘不染,甚至没有过多的装饰物。
……这里没什么家的味道,潇潇想起来,云息是一个人住的吧。
云息回来了,他左手端着玻璃杯,右手抱了一张驼色薄毛毯。
“我不是很冷。”潇潇说,但还是接过他递来的毛毯盖住自己。
云息又把热水放在她面前,自上而下看着她,关怀地笑问:
“现在还怕吗?”
潇潇摇了摇头,她现在只有不好意思。
“我什么时候回去?”她仰头问。
云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唇角弯起弧度,提醒她说:
“你看看时间。”
潇潇拿出手机一看,一点五十二分。
时间又开始正常了?她抬头,惊喜的目光落入云息静水般的眸里。
云息说:
“困了吗?在这里睡一觉,白天再回去。”
“呃、我……”潇潇拘谨起来,忽然想到云息可能困了,于是她说:
“你快去休息吧!不用管我了,我在沙发上躺一会就行。”
云息起来拉潇潇的肩膀,动作温和却不容抗拒:
“到卧室来睡,我还有一间客房。”
潇潇眼里露出为难的神色。
云息知道她想什么,说:
“在沙发上哪能睡得好?起来,小孩儿。”
潇潇听到“小孩儿”,瞪了一下眼,就起来了。
她是他的小孩儿啊。
潇潇跟着云息来到“客房”,打开灯后,潇潇看到一张宽大的双人床中央窝着一只黑白相间的毛球。
毛球动了动,抬起圆脑袋。
是猫导师!
猫导师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
“老师,给潇潇腾开点儿。”
云息把抱着毛毯的潇潇带进来,笑道。
猫喵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闭着眼走了两步又卧倒了。
潇潇赶忙说:
“我用不了多大地方。”
云息无奈地笑笑,他拉开柜门,找出被褥要铺,潇潇忍不住说:
“不要铺了,还得洗。”
云息似乎惊讶地看了潇潇一眼,转过身在床铺上展开灰紫图案的褥子,一边平声静气地说:
“丫头,不用这么客气,就算是客人,也要照顾周到啊。”
潇潇默默看着云息把被子放上去,又听他说洗手间在哪里,水在那里,有事叫他,都一一点头后,云息才放心离开。
云息走出门要为她关门时,潇潇忽然叫住他。
“云息!”
“怎么了?”
“谢谢你……又救了我……”她眼神飘着,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睡吧。”
云息只是笑道,然后关上门。
潇潇看手机,是两点九分。尽管第二天是星期六,她还是上了一个六点半的表铃。
之后,听着猫咪均匀规律的呼噜声,潇潇也困了,好像她也是一个在平常夜晚中途醒来的人一样。
在意识下坠跌落的时候,有一部分思绪还在固执地思考,思考她“今晚”走过的空间与时间,那现实中绝不会存在的、不合理的时空。
在意识消弭前的刹那,她似乎看到了黑暗中一个光怪陆离的结构,像克莱因瓶、或卡拉比——丘流形,她在梦中笑道:
对啊,就该是这样的。
也只有这一刹那,醒来后,她不会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