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一揉头发,潇潇也不气了,便说起刚才一直盘在心头的话,她目光凝重地问:
“在梦里,贩卖感情是一件平常的事吗?”
云息的笑容淡了,他缓缓放下手,没有正面回答潇潇,而是说:
“还记得去年,那些蓝色的花吗?那是忧郁。”
潇潇沉默,又听云息继续道:
“梦里,物质是无限的,反而精神,却区分了多与少、强与弱、精美与粗陋、纯净与缺憾。”
潇潇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果然,自己还是用现实中的角度来看梦境了……
而后,两人来到一处卖面具的地方,潇潇正翻看着一张狐面具时,云息说,戴上面具就会幻化成面具所示的生物。
潇潇道:“这次你也要来!”
云息嘴角噙笑,点头答允了。
八角的红灯下,他浏览一番摆着的面具,有动物,有异兽,也有人面。随后他抬起手臂,从头顶上取下一张来,正面扣在手心,低头看着,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只见他笑容淡淡,眼神莫测,不知是对贩卖者或是对潇潇、抑或自语道:
“就这个吧。”
在云息挑选时,正有两位并肩而行者从潇潇身旁近处走过,只听她们其中一人说:
“恐惧魔王已前往白色沙漠了,怕是没有我们的份儿了……”
“这事我早已听说,恐惧魔王虽然强大,但我看也未必,魔王已去数日,不是还没有消息吗……我看啊,是……”说话人到后来压低声音,同时又是走远,潇潇便听不清楚了。
然而她还是听到了,两个熟悉的词语。
白色沙漠……潇潇垂眼。
云息从来没有和她提过这个地方。
潇潇回过神,向云息选好的面具瞥了一眼,看到一对伸出来的长耳朵。
她略一思索,问那人:
“有没有老虎?”
云息闻言,向她笑看过来。
不料那人不需翻找,只伸出手来,就在这伸手的两秒之间,他起初空着的手上便出现一张虎面具来。
潇潇接过,云息已付了梦晶,他手里拿着面具,嘱咐潇潇道:
“可千万别跑远了。”
潇潇点点头,只等云息戴上面具。
云息便在潇潇期待的目光里戴上了白兔面具。潇潇眼睛都未眨一下,就见云息高大的身影凭空不见,向地上一看,在他曾站立的地方,是一只圆墩墩的小白兔。
潇潇见了,情不自禁把虎面具夹下胳膊下,只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白兔的双耳。
“真的是小白兔啊……”潇潇感慨,直想把他抱在怀里亲昵一番,又知是云息,难以下手。
却见白兔忽然直立起来,两只小爪垂落于雪白的胸脯上,只一下,潇潇就在心里笑了。
白兔说话了,还是云息的嗓音:
“你呢?”他问。
潇潇听了小白兔的声音,只觉得又古怪又不奇怪,她拿出面具来戴上,心里却想云息居然会选择幻化成一只小白兔,他的气质和小白兔可一点儿都不像啊!
面具扣在脸上后,潇潇便觉得眼前景物变低了——低头一看,赫然一双斑纹虎爪。
她感知了一下自己幻化出的新身体,似乎操作并不困难,居然还能甩尾巴,潇潇威风地扫了一下,同时见眼前蹦来一只白影——是云息。
“我现在也得仰望你了。”云息仰着头,声音里含笑。
潇潇低头看着那个小不点,说:
“我不知道这头老虎是什么样的。”
话出口,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配老虎之躯,别扭至极。
“你想看?”云息说着,抬起一只前爪在空中一点,仿佛触到水波一般,空中扩散出一圈涟漪,中央显现出一面镜子。
潇潇瞅了一眼,那实实在在就是一头老虎啊!她自己看着愣住了。
“云息,我能给这只老虎留一张照片吗?”
“当然。”
“等等……”潇潇忽的又升起一个念头,在白兔有所动作前喊到。
白兔转头看她,却见老虎向他靠近两步。
潇潇小心地收起爪子,十分轻柔地刨了刨白兔的尾巴。
“怎么了?”云息不解。
潇潇低下头,凑近白兔,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说:
“可以和小白兔一起拍吗?”
云息一愣,只是说“好啊”。
潇潇把老虎的大脑袋低得更低,张开大口轻轻叼起白兔,她小心翼翼,丝毫不敢用力,忽然想到,那细嗅蔷薇的老虎,大概也是这样温柔吧。
只听云息毫不介意地朗笑了两声,道:
“就算你报了那大白鸭糖葫芦的仇了。”
潇潇没法说话,在那面镜子前站好,只从喉咙里发出“嗯——”的低语,示意可以拍照了。
“好。”云息答应。
镜中的影像固定了,依然悬在半空,宛如一张画,云息说:“已经拍好了。”
潇潇看到,照片中的老虎口中含着一只白兔,白兔双耳尤竖立,而在他们身后的背景里,是夜色中暖红色的灯光,微微反光的地面,还有偶然拍到的路人的脚踝。
潇潇再次万分小心地把白兔放回地面,白兔抬爪一点,那张照片倏的消失了,听云息说:
“我先收起来,待会再交给你。”
老虎一边点头一边说“好”,潇潇心里好像开了一朵太阳花。
一只老虎和一只白兔在交易市场的街道上走着,老虎走得很慢,每次只迈一小步,来配合白兔的步速。
路上也几乎无人对他们侧目,毕竟在这里,连卖糖葫芦的都是一只大白鸭嘛!
潇潇觉得玩够了,同时想到云息可能累了,便说:
“我们变回去吧!”
两人摘下面具,又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潇潇手里扣着虎面,抬起头,与云息会心一笑,一时间,他的笑容一如少年般明媚,潇潇心中微动,错开眼神,问:
“照片呢?”
“这里。”云息说着便从大衣口袋中取出递与潇潇。
潇潇接过一看,正是刚才那幅景象,顿时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慨,这一变化竟恍如隔世,她还做过一回老虎呢!
她满脸欢喜地仰起头,把照片贴在怀里,切切道:
“我想把它带回去,带到现实中!在翡翠岛也想留一份!”
“好、好,”云息宽容应着,“翡翠岛那一份我晚上给你送去罢。”
潇潇笑弯了眼睛。
最后,云息又送了潇潇一副能看到紫外线的眼镜。他们离开交易市场,回到现实中后,潇潇首先查看了一下照片是否安然躺在她的口袋中,放心之后,才戴上紫外线眼镜看,而她连手都未放下,竟然一时怔住无法动弹。
她的心在胸膛内咚咚地跳,猛烈地宛如战鼓。
她第一次见识到、突破了人类眼睛的界限后,这个世界所拥有的光彩如此令人目眩神迷。
常青灌木那每一片的叶,竟然有着这般隐藏起来的、复杂的花纹与线条,那些斑斑点点的、或晕染开来的荧光,仿佛异星的植株,奇异、绚烂而瑰丽。
潇潇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瞅着周围的植物,或萧索的、或枯败的。
再一放眼,又见到许多荧光四处散落着,不知是什么,而她拉下眼镜,却不能发现那些细微之处。
潇潇不禁感慨,原来人生活在如此的局限之中。
她叹了口气,摘下眼镜对云息笑了笑:
“谢谢你,云息。”
云息一直未语,是在等潇潇平复心境,听她叹气,心中猜测了□□分,问:
“既然现在看到了,为何还要叹气?”
“因为以前没有看过啊!很多人也不知道吧……”
云息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抬头,目光落向渺远的天际,动听的声音显得悠远:
“很多人都是那样度过一生的,就像很多人无法窥探梦境一般……而对你,”说到这里,他收回视线,看向潇潇:
“昨日之事已经不可得,认真度过现在和未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