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天,潇潇先去图书馆和云息碰面,在路上,她发现远看去,树间已有浅浅的绿烟,低下头,在人行道的砖缝间,也有几芽小草探出头来。
一阵风吹拂过脸颊,这是柔软的、新鲜的春风啊。
冬去春又来……
九点多,云息领着潇潇到图书馆的地下停车场,潇潇钻进去,居然看见猫导师和小鹉也在车里,刚才它们还在花园,也不知从那个通道过来的。
车上有点阴,潇潇系好安全带,回头对后座上的奶牛猫说:
“猫导师,让我抱抱,暖和点儿。”
小鹉叫到:“我也想暖和点儿!”
云息打开了暖风,说:
“等出去就不凉了。”
他说话时,猫导师已经两步跳到了潇潇腿上。
潇潇坏心眼地把自己的手压在猫导师的肚皮下取暖,听到猫导师不满地叫了一声。
云息开着车缓缓向校门口驶去,潇潇看着前方过马路躲车的学生们,忽然怪怪地问:
“云息,你不接你的朋友一起去吗?”
云息掠了她一眼,表情微异,像是不明白她一样,他如实说:
“她和骆应延一块走。”
原来咖啡店老板也会去,潇潇在心里想。
出了校门,转上大路,却不是像繁华市区的方向,而是去郊区。
有阳光照着,潇潇不嫌冷了,她拿出手开始逗猫导师,捏它的耳朵,猫导师不耐烦,就说:
“你别动,再动就别想让我给你暖和了!”
潇潇捏了一下它的爪子,说:
“反正我现在也不冷。”
猫导师气呼呼地站起来,可是猫喜欢暖和呀!它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走,并后悔没有带上那件被潇潇称作“威风的棉袍”。
潇潇圈了它一下,又抚了两下脑袋算安慰,开始问云息几句关于生日的事,猫导师又卧下了。
车驶上了一座山,潇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山,她像窗外看,山林间的树木也恢复了绿意,好像绿色的云飘落下来。
爬至山顶,潇潇看到一个白色围墙的院子,波浪形的围墙上覆着青瓦,有几棵高大的树伸出院墙,车在红色木门前停下。
两人,一只猫和一只鹦鹉下车,大门未锁,直接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面影壁,上面浮雕绘的是熊猫和竹子。
潇潇抱着猫导师,安静地跟在云息身后,他们转过影壁,就见两条游廊环抱着中央的小湖泊,湖中心有石质莲花状喷泉。
从游廊上的花墙看去,另一边竟然是一片葱茏翠绿,潇潇又想到:在院外看哪有这么宽阔的地方呢?大概又已不在现实中了罢。
转入门洞,是一条石板路,前方一座飞檐翘角的木楼阁,门洞前的一丛绿竹下,站着一个穿黑白两色衣裳的小童子,看见云息他们后,便指着楼阁方向说:
“先生在亭中。”
云息对他点头一笑。
那个小男孩看向了被潇潇抱在怀里的猫导师,然后才抬头看了一眼潇潇,又低头对猫导师说:
“你这只老猫,我也想被一个女孩子抱着。”
潇潇一愣。
猫导师轻蔑地哼了一下,说:
“你太肥了。”语气里流露出优越感。
那个小童子似乎还要等其他客人,他们便先走了。
穿过那楼阁,见门后又是一座水塘,而不同的是,这水塘里荷莲盛开,碧叶亭亭,一派和煦夏景,远处则有假山绿树,空间开阔,毫不拘束。
走上九曲折桥,向湖心一座方亭走去,亭三面垂着青色窗帘,待他们快走近时,穿一身长袍的皇甫先生闻声出来迎接,他同云息握了握手,潇潇也向先生问好。
之后猫导师就从潇潇怀里跳出去,翘着尾巴去游玩了,小鹉也早不知去向。
亭内布置清雅,两对梨花木的长椅,一双铜鹤香炉,中央食桌上已备好点心茶水。
入座后,云息示意潇潇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说:
“这是我和潇潇的一点心意,还请您不要嫌弃。”
因这句话,潇潇心里一暖,看着皇甫先生微笑接过,打开来,是一只木刻的小熊猫。
那木头不知什么材质,漆黑如墨,表面光亮,竟像一块石头一般,看起来品质不俗。
先生点点头:
“费心了。”
接着便听到桥上的脚步声,云息起身说:“他们到了。”
来者是雅芬和骆应延,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只熊猫。
潇潇脑中闪过一个想法:皇甫先生大概喜欢熊猫吧!之后才看向那两人。
雅芬今天穿墨绿色大衣,可她美貌如少女,又比少女更成熟。她对潇潇微笑了一下,后才与皇甫先生说起话来。
亭内温暖,大家都脱下棉衣,猫导师回来了,坐在潇潇和雅芬之间似是特意为它准备的高凳上。
骆应延给皇甫先生带来一瓶红酒,并且尊敬地称先生“老师”。
云息在来时路上也向潇潇说起,皇甫先生是他的老师,所以,他们三人应该都是皇甫先生教过的学生吧。
上菜的是小鹉和那个黑白衣裳的小童子,小鹉自然也像那个熊猫一样化成人形。
吃饭时,先生和雅芬偶尔会问潇潇几个问题,他们的问题和其他“老师”问的都不一样。
他们不问“你今年多大了呀?”,“学的是什么专业呀?”,“以后想干什么呀?”这种问题。
皇甫先生问:
“你建的是什么样的房子?”
潇潇说是一座云中的迷宫,又大概说了一些细节,先生微笑点头称赞:“很有趣。”
雅芬则举着盛红酒的绿瓷杯,问:
“碰过酒吗?在梦里。”
潇潇想起路德维希的酒,点点头,说:
“我还用月光酿过一瓶酒。”
雅芬一笑,似是能看穿她的外行,说:
“你用的是新月光还是满月光?在雪地里还是春天里?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动,最后都会体现在味道里。”
潇潇略微惊讶地点头。
期间,骆应延还说到了潇潇发现他的车厢秘密,他只得给潇潇一张VIP卡作保密费。
正如云息所说,没有人会让潇潇觉得为难。尽管各有倾向,表现不同,但他们都有着优雅、高尚、和蔼的品质,让潇潇觉得,和他们坐在一起,甚至不会有一丝不悦的情绪。
他们谈话也不避讳潇潇,他们说到了白色沙漠、恐惧魔王,云息没有说潇潇提到的素数天,让潇潇以为那只是自己幼稚无用的猜想,而皇甫先生对此则是淡淡少言,似乎已不再管这些年轻人的事。
他们说话间也提到了“僭主”,潇潇从他们神情语气间猜测,这是一个很可能站在最高处的人物,但却不是云息他们的朋友。
潇潇没有多问,只默默吃着。
猫导师偶尔也说几句,让潇潇吃惊地发现她常常欺负的小猫或许很有身份。皇甫先生称它“司空”。
餐罢,皇甫先生微笑着看向云息,说:
“我很久没有听你弹琴了。”
云息低首谦虚道:
“那就献丑了。”
皇甫先生站了起来,缓缓说:“我们到外边去,把这里留给云息。”
雅芬和骆应延也起身,潇潇立即跟着站起来,他们向外走去,司空猫吃饱后正躺着呢。
小鹉和熊猫也走出来,几人坐在方亭外的石桌旁,当时天朗气清,让潇潇早已忘记外面的世界还是春寒料峭。
潇潇向亭子看去,三面青色纱帘,她这个角度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轮廓,云息正架着胳膊,她也不知道哪里有琴。
忽然,一串清音从亭内滑出,接着是“铮、铮”两声,似乎在试音。
下一刻,音节便连缀流畅起来。
云息弹奏的,是一首高古、空澈如幽泉的曲子。
开始时,潇潇好像听出了流水的声响,她感到有清风穿过鬓发,自四方而来,环绕湖中小亭。
渐渐,潇潇发现琴音和风竟达到了相和的同步,或者说,是风在跟随着琴声的韵律而舞动。
亭三面的青纱开始轻轻飘摇。琴音攀高,青纱也向更高处扬起,忽然“铮——”一声重音,刹那间,三面的纱似被长风鼓起,竟荡了开去,直飞得与檐角齐平,于是亭内一览无遗。
潇潇因那一瞬风华而呆住,进而在纱帘缓缓落下之际,看见坐于亭中弹琴之人,见他两手之下,竟然是空无一物。
云息弹的,竟是一张无形的琴么?
忽而,清灵的琴声渐渐转为华丽,但华丽中又不失空与沉静,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长羽的白鸟,悠悠绕亭而飞,随琴清唳,接着,似是被那白鸟的鸣声所召感,天边又飞来数只各色的鸟儿,或停与檐上,或振羽而翔。
至此,潇潇已失神震撼了。
她不知道一首琴曲可以将华丽绮秾和空灵宁静如此完美的结合。四周清风回旋,珍鸟相和。
最后,华丽的因素渐渐散去,只余淡泊清远。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潇潇心中百味繁杂,知道这曲,不可多得,这湖心听曲的时光,不可多得。
而那人,更不可多得。
回去时是下午三点多,潇潇自听琴后就有些沉默。雅芬和云息道别,依旧和骆应延一起走,因为那琴曲,她心中空空的也无心多想他们两人。
路上,云息问潇潇觉得饭如何,潇潇怔怔地回话,云息感到她失神,就问她是不是玩得不开心。
潇潇没有不开心。
她糊弄过去后,为了不让云息再多问,就开始主动说话。
“云息,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呀?”
云息一笑:“我也在六月,比你早几天。”
“你说嘛。”
“嗯……23号。”
“好,我记住了。”
云息轻笑一声,不再多说。
潇潇想起一件事,扭头问后面的猫导师:
“猫导师,原来你叫司空?”
“你叫老师。”猫导师哼哼道。
“你……”潇潇正要继续问,却见猫咪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说:
“很久以前,我有一个主人姓司空。”
潇潇竟然在它圆鼓鼓的眼睛里看出来一丝怀念的伤感。
作者说:这一章里有一句暗示了司空是谁,不过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