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花钟花园前,潇潇到水果店买了一袋新鲜梅子,还专门问人家甜不甜。
走在图书馆八楼的走廊上,潇潇莫名有些紧张,云息的办公室门掩着,她正要伸手去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潇潇,过来了?”一个男生挑眉笑着的脸迎上来,潇潇才反应过来——是小鹉啊。
潇潇走进去,小鹉就在后面关上门。
“喵!”猫导师蹲在沙发背上,非常滑稽的,它的脖子上戴了一只深蓝色条纹蝴蝶结。
云息和雅芬坐在两张沙发上,这一次,他们没有看彼此,云息好像一直在看门这边,潇潇进来后,他只淡淡笑着注视她,一如往昔。
雅芬提着一杯红酒站起来,问她:
“吃饭没?”
潇潇摇头说没有。
“行,”雅芬便朝花园走,“进花园来吧。”
小鹉一笑,解释说:
“都准备好了,我们都在外面等你呢,既然你来了,快进去吧!”
潇潇的眼神寻找云息。
云息也站起来,手里多了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他双手把白兔玩偶捧到潇潇面前,声音沉静柔和:
“小孩儿,生日快乐,你又长大了一岁。”
这是一只白色的长耳兔子玩偶,心口处还有一个粉红色心形口袋。
潇潇用一只手揽到怀里抱着,想,云息说他是白兔,现在送她一只白兔,是什么意思?——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意思吧……她拿着塑料袋的右手伸出去到云息面前。
“嗯。”
意思是“给你的,你拿上。”
云息看了一眼,看清里面是什么后,又看潇潇。
潇潇不自然地把目光放到猫导师身上,说:
“我尝过了,这是不酸的梅子。”
云息自是记得上次的事,听了潇潇的话,便弯唇笑,接过来。
“那就好。”
“喵——”猫导师喵了一声。
潇潇挑眉——你不说话,怎么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走过去,把白兔玩偶放在沙发上,抱起猫导师,然后和云息走进花园。
现在是不到七点,夏天这时天还大亮,而走入花园,却是星光朦胧。
云息领着潇潇拐了几下,走到一个开满白粉蔷薇的院子,脚下还有浅浅的池水。
圆形餐桌放在蔷薇花中央的空地上,铺了一层印有丁香的桌布,桌上已摆好了十几盘菜,还有一块装饰草莓和桑葚的慕斯蛋糕,他们四人加上猫导师足够,潇潇扫了一眼,觉得很诱人。
雅芬和小鹉已经落座,他两之间正好空出一个位置,领她过来后,云息就让开等潇潇先坐,于是潇潇就坐在雅芬和小鹉之间,云息坐到潇潇对面。
猫导师从潇潇怀里跳到桌子上,从雅芬这边绕到云息旁坐下。
雅芬右手里拿着一只琥珀色的酒瓶,问潇潇:
“想吃蛋糕么?”然后看向小鹉吩咐他:
“把蛋糕切了吧,一块吃。”
小鹉非常听话地拿起放在盘中的小刀就要对蛋糕下手,却听云息说:
“还没许愿呢。”
潇潇抬起眼,就看到他唇角微微笑着,眼波清润,看她。
“我光想着让她吃蛋糕,都忘了许愿这事了。”雅芬略带歉意地笑笑,然后给潇潇一个眼神:
“看,还是你的云息老师替你想得多。”
潇潇抿抿嘴,雅芬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许愿吧潇潇,没准儿我们能帮你实现呢。”小鹉手里还握着餐刀,笑看她。
潇潇平时和他们斗嘴惯了,当下就驳道:
“我想长命百岁呢,能实现?”
云息按下打火机,把莲花蜡烛点燃了,生日快乐的电子旋律响了起来。
小鹉听了,却自信道:
“有可能啊,就是有点难,嘿嘿。”
潇潇不理他。
然后在雅芬和云息善意的目光里、在小鹉跑调嘶哑的哼唱声中闭上眼默念了一句话。
“我许好愿了。”
小鹉道:
“这么快?”
“就一句话。”潇潇说。
雅芬勾着一抹笑问:
“你的愿望里有没有我们?”
“呃……”潇潇不由得瞟了眼云息,好像羞愧于自己的愿望没有把他包含进去、怕被看透一样,转念说: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云息却替她说话:
“许愿给自己许就行了。”
小鹉开始分蛋糕。
这边雅芬倒了一杯酒推到潇潇面前。
“明天有课吗?”
潇潇摇头:
“已经快考试了,没课了。”
雅芬满意地点点头。
“小寿星,第一块给你啊。”小鹉递给潇潇一块大蛋糕,潇潇心想,蛋糕虽然好吃,可这么大也吃不完啊,她还想尝尝这一桌的佳肴呢。
小鹉把蛋糕分好,猫导师“喵喵”叫了两声,一边抓脖颈处的蝴蝶结,云息用一只手把碍事的蝴蝶结给它解下来了。
“小孩儿,”雅芬学着云息的样子叫她,“你得敬云息老师一杯,这些可都是他辛苦给你准备的。”说着示意这满桌的东西。
潇潇抬起眼,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看向对面的云息时莫名心狠狠跳了一下。
今天他和她隔着桌子坐,好像离得远了,以往在她身边,触手可及,亲切无间隔,现在他坐在那里,被清冷的星光包裹着,潇潇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好像云息的魅力被放大了,此时他不是身边的老师,而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
潇潇直直看着云息,站起来,把酒杯举过去。
“云息……”
他含笑道:
“不要客气,小孩儿,坐下吧,要不我也得站起来了。”
他胳膊平伸出去,潇潇只有坐下才能和他碰杯。
潇潇便坐下来。
碰杯时,云息又说“生日快乐”,目光忽然落在她手指上,微微一顿,然后凝眉。
潇潇抬杯到唇边,雅芬在一旁说:
“要都喝完噢。”
于是她饮下这一杯金色的酒。
潇潇都喝了,云息也只能饮尽。雅芬添酒时,云息问潇潇:
“你的手怎么了?”
潇潇低头一看,不在意地说:
“哦,被蚊子咬的。”
小鹉伸长胳膊去够正在小口吃蛋糕的猫导师。
“嘿!潇潇的手被蚊子咬了,你快去帮她踩踩!”
猫导师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巴,因为进食被打断不满地喵了一声,然后向潇潇走去。
云息说:
“猫导师帮你消肿。”
猫导师说了好久以来第一句话:
“把手伸出来。”
它的声音还是那种如婴孩似的细细的声音。
潇潇不解,手心朝上伸出来。
“翻过来。”猫导师命令。
潇潇翻过来。
然后猫导师抬起一只前爪把她肿着的手指按到桌上,接着,它用两只前爪在她被咬的地方来回踩。
潇潇惊呆了。
猫导师那干净又软软的肉垫……
它就这么踩了两下,潇潇还意犹未尽地享受时,红肿的手指已经恢复了。
“快吃饭吧。”雅芬已执起筷子。
“唉!”小鹉哀叹一声,“可惜我吃不了太多!”
雅芬嚼着一片笋,道:
“别太贪心,小心吃多了飞不起来。”
然后她抿一口酒,看向低头默默吃东西的潇潇,道:
“我和云息搭档两年,刚走了一年多,他就收了个徒弟,一直没有熟悉你,今天能不能和我说说你们间的事?”
潇潇咽下嘴里的食物,不解地看雅芬。
转眼的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云息的目光,云息也看向雅芬,他的目光有点沉,好像也惊讶于雅芬说的话。
潇潇纳闷,雅芬到底想做什么?
云息没有说话,他忽然有些没胃口了。他似乎猜到了雅芬的目的。
昨晚,雅芬来见他,说:
“你有心事。”
他不承认。
雅芬又说:
“你这个人,有什么事总是在心里压着闷着,为何不坦诚地摆出来呢?——明天你的丫头的生日,我已经给你约好了。”
……
心绪转念不过瞬息间,雅芬继续说:
“就从你怎么认识云息说起吧——还记得吗?不会忘了吧?”
说完,她的眼睛好笑地瞥了一眼云息。
我一直都记得……潇潇心想。
那年夏天。
然而不等她说什么,小鹉却热情地开口了:
“我知道、我知道!嘿嘿,他俩的事我可是都知道。”
潇潇诧异挑眉:
“你怎么会都知道?”
“因为我是一只鹦鹉啊,”小鹉得意道,“你会留意头顶上的一只鸟么?”
潇潇想,我不会留意一只鸟,但我会留意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
小鹉对雅芬说:
“雅芬姐,我给你讲啊,他们的事我都知道。”
雅芬看向潇潇:
“你得问人家同不同意。”
潇潇用勺子挖了一口沙拉,做出不在意的表情:
“那你讲吧。”
“别害羞啊。”小鹉笑道。
潇潇瞪他:“我害羞什么!”一边不由自主握住酒杯,喝了一口来掩饰。
潇潇悄悄看云息,云息自然笑着,好像说得和他没关系一样。
他们三人吃饭,小鹉便开始讲两年前开学那天,潇潇叫住云息问路的事,顺便把后来通过宣传单种植梦境的事也说了。
潇潇放下筷子,此事在今日终于有了解,打断他道:
“原来那个萱萱就是你?呵、呵、我当时还被人家当不正常……”
都已过去两年,追究无意,潇潇便作罢。
之后,她一边吃饭,一边听小鹉讲述她的回忆,期间潇潇和云息也会加上两句,或解释或评论。
让潇潇惊讶的是,小鹉讲述的事情与真实无二,而且清晰细致,等她都吃饱了,他才讲到去年流星雨的时候。
看潇潇放下筷子,雅芬制止了小鹉继续讲故事,对潇潇说:
“一过生日又长大了,作为长辈,我让精灵给你指点几句怎样?”
潇潇点头,问:
“什么精灵?”
她只好奇要见到精灵了。
雅芬一笑,晃着酒杯对潇潇道: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我透过牌中的精灵向你提问题,如果答案是“是”,你喝半杯酒,如果答案是“不是”,我喝一杯,如果你不愿意作答,或没有答案,你喝一杯。”
潇潇眨了眨眼,理解了雅芬的游戏规则,心底猜了猜雅芬可能会问什么,鼓起勇气似是随意问:
“云息老师不和我们一起玩吗?”
雅芬带了一丝隐含的揶揄说:
“他已经是大人了,不需要我提点。”
云息回以一笑。
潇潇答应下来,尽管有些忐忑。
这时云息忽然嘱咐她:
“丫头,量力而行,不过是一个游戏,别喝太多。”
雅芬给潇潇倒好一杯,嘲讽云息:
“看你护她,你能一直护她不成?”
云息不再说话。
之前还思考着雅芬手里的酒不会倒尽的潇潇听了那句话,却哀伤起来。
雅芬从一旁拿过来一叠牌,像玻璃片一样,不到手掌大小的长方形,内部有藤蔓状装饰图案,微微发着荧光。她把这一叠七八张牌发到空中,就悬在潇潇面前。
同时,周围的星光渐渐暗淡,只留了他们桌上一些光,使得这场游戏的氛围染上几分神秘。
让潇潇想起在自己仅有模糊记忆的小时候,算命先生赠她护身符的晚上。
“你在心里想一个问题。”
雅芬注视着潇潇,她的嗓音低沉下来,一时间竟有些占卜的意味,让潇潇都信服了。
“你不需要真的去想,那个问题一直悬在那里,你直觉的第一刻看到的就是它。”
潇潇呼吸一停。
“好,现在你选一张牌,把它往前推。”
潇潇犹豫一下,随便选了右手边的一张。
雅芬抬着手指,隔空旋转那张潇潇选中的牌,似乎是能穿透这张奇异的玻璃牌读出潇潇心中所想。
然后,隔着一排荧光的玻璃牌,她看着潇潇的眼睛:
“你能看清自己的心吗?”
潇潇一皱眉。
她把这句问话在心里对自己问了一遍。
得到的答案居然是——
不愿回答!
潇潇沉默了,她举起酒杯,慢慢都喝下。
雅芬不笑,给她再加上琥珀色的液体,问出第二个问题:
“如果很困难,你有勇气坚持自己的选择吗?”
这些问题都很模糊,但对于她心中想的那件事……
答案是……不知道。
潇潇沉默着,又喝下一杯。
对面,云息皱起眉。
雅芬挑起一抹笑容,此时小鹉也不聒噪了,在短暂的间隙,潇潇一移目光,就看到黑暗中对面的云息。
桌上的微光照亮他的面容,就像她那天在树下细细看他时,他脸部的线条如雕塑般优雅高贵,肤色是象牙的白,眼中似有溶溶的水,透着一星冷光,此时笼在些微的阴影里,竟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吸引力。
潇潇平时没喝过什么酒,现在连灌两杯,很快脸颊和耳朵都红了,因为云息,愈发感到脸热。
那个莲花蜡烛还在唱着生日歌。
雅芬稍停了停,继续问她:
“你能够不畏他人的眼光和看法吗?”
潇潇皱眉——雅芬究竟是真有这种魔法还是早有预谋?
或者只是模糊而无意义的问题,而她想得太多?
但话说回来,对于她心中摆着的那件事,就这个问题,她还真——不知道。
没有那回事,流言再多也不怕,他们都清白。
可若真的……总要承担一些压力。
潇潇手里一直抓着酒杯,她举起来,垂眼看着酒杯中清亮的液体,仿佛他的眼睛,仿佛看不透的未来,她说:
“我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足够的信心……”
她没有看云息。
潇潇想,她说得会不会太明显?她是喝醉了么?
然后就要饮下。
她的手被抓住了。
“够了,雅芬。她还是个孩子。”
云息瞬间站起来,欠身探手准确地抓住潇潇的手腕,把她持杯的手拉下去。
潇潇看着云息,胸膛中心咚咚地跳着,啊……这酒!
“好……”然而不等雅芬再说什么,云息没再坐下,反而起身走过来,对潇潇说: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潇潇点点头,也站起来。
雅芬继续说:
“小孩儿,好好想想我的问题,那可不是糊弄你玩的……”潇潇已被云息扶着背往外推了,雅芬最后说:
“呵……生日快乐。”
“谢谢雅芬老师。”潇潇回头微微笑了笑。
她根本无法不喜欢雅芬啊。
“再见啊,潇潇。”小鹉说。
“再见,小鹉。”走出蔷薇院时,潇潇勉强回头招招手。
然后跟着云息走到花钟花园的亮光里,云息是怕她喝多了带她离开吗?
两个人却忽然少了话。
潇潇不醉,思维还清晰,说:
“我把兔子玩偶放到沙发上了。”
“嗯,等会儿记得拿上。”云息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异样。
潇潇又说:
“你不用送我了,你回去陪雅芬老师吧。”
……
好像又有点酸梅。
云息沉默了一下,说:
“我送你回去。”
潇潇到办公室沙发上拿上兔子玩偶,和云息下楼。
这时图书馆已经闭馆了,他们下楼也没有其他人。
电梯里,云息问潇潇:
“今天过得高兴吗?”
他的声音又柔和了。
潇潇光速回忆了一下今天的经历,点头:
“还是很高兴的,除了有点倒霉。”
云息轻笑一声,但他似乎在想什么事,笑声很淡。
“遇到什么倒霉事了?”
潇潇把今天踩水坑、烫手、摔暖壶的事说了。
然后愤愤道:
“只是今天倒霉事比较多罢了,平时我也不是一个幸运的孩子,幸运从来不会光顾我,关键时候常常掉链子,我坐的椅子是坏的,我选的插孔是没电的,我掉一块蛋糕,一定是涂奶油的那面朝地……”
这时他们已走到图书馆外,夏夜漫天繁星,树冠沙沙,时有蝉鸣,空气温暖如怀抱。
云息被她的抱怨逗笑了,笑吟吟地敲敲她的脑袋,打断道:
“奶油朝地是一个大概率事件,这叫做墨菲定律,不单单是你,论据不充分。”
潇潇固执地把头转开,撅着嘴说:
“反正我不是一个幸运的孩子。”
云息转过眼看这个倔犟的孩子,忍住没有拍她的脑袋,想——那幸运的权杖,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么?
这样,他们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