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岚怕这丫头没转过弯,一时泄露了自己的谎话,连忙帮她拍了拍背:“今儿个咱们也出来一段时间了,再不回去,恐怕蒋妈妈又要磨牙,赶紧收拾收拾吧。”
一边说,她一边在旁边溪水中洗了手,将已烘得半干的长发用手指梳理两下,就着水中倒影整理起来。
自打来了这庄子后,身边只得一个莽莽撞撞的雀儿,样样都得自己亲手去做,沈轻岚不得已,便学了几个简单的发式,今日出门头上也只戴了一只素雅的巧梅簪,幸而落水之时没有丢失,沈轻岚便将簪子衔在口中,伸手挽了个极简单不过的髻。
隋彦在一旁看她梳发,只见面前少女举着双手,衣袖垂落,露出一段白玉似的皓腕来,手指灵巧地在黑发间穿梭,突然觉得不妥,面色一红,连忙转过了身。
没等多久,突然身后沈轻岚道:“隋公子,今日多谢你援手,我们这便告辞了,以后有缘再见。”
隋彦连忙转身,只见沈轻岚早已梳妆妥当,正歪着头看着自己笑。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点乱,赶紧又转过了脸:“林姑娘客气了。”
沈轻岚见他神情有异,还以为自己又得罪了他,赶紧解释:“隋公子又生气了?我并不是在笑你脸皮薄,只是……只是觉得如此守礼的男子实在不多见……”
她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说,隋彦更加不自在了,闷声道:“林姑娘误会了,我并没生气。”
“那就好,”沈轻岚想了想:“那这衣裳,我要怎么还给隋公子呢?”
隋彦正想说不用了,转念一想,这衣裳也并不是自己的东西,便道:“林姑娘过几日若闲了,随意放在这大石后即可,我自会来拿。”
他顿了顿:“若遇到旁的侍卫仆从,便报上‘隋彦’之名即可。”
沈轻岚点点头,向他敛衽一礼,便招呼上一旁正用桑叶包鱼的雀儿,转身离开。
待两人身影消失不见,隋彦才发了会儿怔,慢慢顺着溪旁一条碎石小路走回去了。
才走到半路,一个青衣小厮便急匆匆赶来,见到他之后眼前一亮,跺着脚道:“我的爷,您怎么又一个人跑出去溜达了?就算您不想带上小的,好歹也事先说上一声啊!”
“隋彦”瞟了他一眼:“怎么,我要去哪儿,还得事先跟你报备?”
“小的只是担心爷,毕竟您这身子……”小厮话音未落,就见“隋彦”狠狠瞪了自己一眼,这才想起自家主子最忌讳别人提起自己的病,赶紧心虚地住了口。
“我这身子,也不过能在家门口走两步罢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怅然。
沈轻岚自然不知道,偶然间遇见的这位年轻公子,其实并不叫隋彦,他姓燕名随,是南平侯膝下长子,也是唯一的嫡子,生母身份更是尊贵,乃是大齐皇帝亲妹平嘉公主,这样的出身,完全可以用“天之骄子”来形容。
可惜造化弄人,燕随刚一出生,便被诊出患有先天上的心疾,乃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不足,若平日里照料得当,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一些,也是朝不保夕,略尽人事而已。平嘉公主哭得几次昏死过去,月子里便亏损了血气,从此再没生出个一儿半女,对这根病弱的独苗更是疼得如眼珠子一般。
平嘉公主生母敬懿皇太后怜惜女儿遭遇,便求了皇帝,封了燕随一个郡王之位,因年幼体弱,便一直没有另立门户,但大齐几代皇亲中,未成年便获此殊荣的,也就只有燕随一个了。
南平侯虽然膝下有几个庶子庶女,但对这唯一的嫡子也上心得紧,当日平溪村几个村人挖出一口温泉泉眼,他不知从哪里听闻,说这温泉对身体虚弱之人颇有疗效,便重金买下这片地来,盖了个别院,每逢秋冬寒凉之际,便将燕随送来此处休养,这才有今日与沈轻岚误打误撞相遇之事。
这边沈轻岚与雀儿回了林家庄子,刚进了自己住的东院,就见林春杏正百无聊赖地等在院子里。
见到两人出现,她眼前一亮,忙上来见礼:“给二姑娘请安。”
沈轻岚之前落了水,正要回房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爽衣裳,见她到来,只得停下了脚步:“春杏姑娘客气了。”
不管怎么说,方才还冒用了人家的身份呢,自然态度得好一点儿。
林春杏原本也听从了自家娘亲的话,打算从此对这二姑娘敬而远之一些,但日日摩挲着那两枚精致得不像话的银锞子,心里却又痒痒得紧,终于一咬牙,瞒着她爹娘,从厨房提了只烧鸡找了过来。
“有些日子没来看望二姑娘了,也不知道二姑娘习惯了这乡下日子没有,”她从身后提过一只食盒来,“今日厨下做的烧鸡不错,我想着二姑娘或许想尝尝,便自作主张带了一只过来,也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欢。”
沈轻岚今日在溪边吃鱼已经吃得饱了,但既然有人送吃的过来,自然不会嫌多。
“春杏姑娘有心了,”她向林春杏点了点头,扭头吩咐身后的胖丫头:“雀儿,去拿过来吧。”
雀儿“唔”了一声,伸手便去接那食盒,林春杏皱着眉看她过来,突然“啪”地一声将她的手打了下去:“你做什么!”
雀儿呆呆地揉了揉自己的手:“二姑娘叫我拿烧鸡……”
“拿便拿,你蹭我衣裳干什么?今日才上身的湖水绸,被你弄脏了可怎么好!”
这个叫雀儿的痴肥丫头素日便是庄子里人人欺凌的对象,林春杏训斥起来也顺口得很,再说了,她也早就知道自己母亲派雀儿过来的目的,这几天想必也已将二姑娘给烦透了,说不定自己多骂她两句,趁了二姑娘的心,待会儿赏钱更多呢!
“我,我洗过手了……”雀儿满脸通红,又想伸手去拿,又怕再被她训斥,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她经常被庄子里的人欺辱,平常也不甚在意,但今天在二姑娘跟前,不知怎么便有些羞愧起来,这羞愧中又夹杂着一丝委屈,让她顿时便红了眼眶。
林春杏正在暗自得意,却见面前的沈轻岚突然冷下了脸,语气也变得淡淡的。
“既然如此,春杏姑娘便将这烧鸡带回去吧,这院子里脏污得很,可别弄花了你的新衣裳,反倒令我过意不去了。”
林春杏自然听得出她有些不悦,却又实在不知道为什么,总不会是为了这丫头出气吧?
这想法实在太可笑了,她踌躇了两步,不甘心就此离去,还是陪了个笑脸:“可是我哪里说错了话?二姑娘千万担待一些才好。”
沈轻岚叹了口气,已有些不太喜欢这欺软怕硬的姑娘了:“我这边已有雀儿照顾,总不能事事劳烦姑娘,以后若没什么事,春杏姑娘也不用时常过来,免得你爹娘看见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