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无事，庄头娘子照旧请了蒋贵家的在堂屋吃茶，见蒋贵家的手里托着茶碗，眉间却皱得紧紧的，心头便有些忐忑，脸上堆起笑问道：“蒋嫂子来住了这些时日，可是庄子里的人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说给我听听，我自会替嫂子出气。”
蒋贵家的叹了口气：“大娘子说的什么话，本就是粗活做惯了的人，哪里就这样娇贵起来，再说了，这庄子上住着倒比京里还强，每日里吃得又新鲜，也不用时时伺候主子们，我倒巴不得多住几日，好多享几天福呢！”
庄头娘子将手里帕子按了按嘴角：“我看嫂子愁眉不展，倒像是有几分心事的样子。”
蒋贵家的左右觑了一眼，放下茶碗：“还不是东院那一位……”
“蒋嫂子是说二姑娘？”八卦之心人人皆有，庄头娘子瞬间来了精神，将身子坐直了一些，才问道：“二姑娘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蒋贵家的从鼻孔里嗤出一股气来：“原让她来这庄子里好好修身养性，谁成想离了夫人管教，她倒越发纵了起来，整日里带着那叫雀儿的丫头到处乱走，上次我不过略说了两句，那丫头膀大腰圆地，差点没将我推出去一跤跌死！”
“这……”庄头娘子擦了擦额边冷汗：“这丫头竟如此粗鲁？”
“可不是！”蒋贵家的一拍大腿，突然又想起来：“说起来，雀儿还是大娘子荐到二姑娘身边做事的……”
庄头娘子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庄子里女眷不多，嫂子婶娘们都有自己的活要做，也就是这丫头成天不知东西，懒怠惯了，因此才让她去二姑娘身边做做活，那天不还特意叫过来给蒋嫂子过了目？蒋嫂子也极赞成这事的。”
两人互看一眼，彼此都心领神会。
正因为这丫头痴肥蠢顿，力气大又粗鲁，这才特意派她到二姑娘身边，名为伺候，实则添堵，哪晓得后面会发展成这样？没有添了二姑娘的堵，倒憋得自己一口气上不来。
“这倒罢了，上次听蔡大娘说，好几次看到两人竟同在一间房内沐浴，主子丫头互相替对方绞干头发，还说说笑笑，就算体恤下人，也没有这样体恤的，实在不成体统。”
蒋贵家的实在想不通，这二姑娘莫不是突然疯魔了？当初沈老爷为家里姐妹三个指派贴身婢女时，原是将大姑娘的莲香指给二姑娘的，可二姑娘嫌人家长得太高了点，看起来又老成，闹了半宿非说长辈偏心，最后还是夫人下令将莲香与素梅对调，这才遂了她的意，如今竟连长成这样的雀儿都能接受，甚至还允许她与自己共用一间浴房？
当初素梅可是跟了她多年，也是最得欢心的一个丫头，都不曾有过这种待遇！
庄头娘子笑得有些讪然：“那丫头平日里看起来倒不像这样轻狂之人，怎么会……”
“你哪知道我们家二姑娘的本事！”蒋贵家冷笑一声：“常言道近墨者黑，再好的人，在她跟前待上几天，便也无法无天助纣为虐起来，有什么奇怪的！”
顿了顿，她又道：“理论起来，二姑娘毕竟是主子，说话做事轮不到我们这些下人置喙，但咱们俱是为夫人做事的，夫人身为嫡母，自然得担起教养之责，若二姑娘在庄子里出了什么差池，我这老婆子也就罢了，怕是林庄头与娘子俱脱不了干系呢。”
“这……”庄头娘子心头一惊：“这话怎么说，二姑娘好好的，怎会出什么差池？”
蒋贵家的压低了声音：“旁的不说，这村里大多是些佃农猎户之流，没什么见识的东西，别人家姑娘主子就算出门，那也是前呼后拥丫头婆子十数人，所到之处早早便让人回避了，这二姑娘倒好，带个不知事的小丫头到处乱走，若哪天遇到几个粗野村汉，就算没出什么事，受点惊吓也就罢了，若传出去，污了咱们沈府名声，她这性命要还是不要？”
庄头娘子连连摇头：“这可是没有的事，咱们庄子里且不说，连外面那些佃农，我家那口子也是打了招呼的，只说庄子里来了贵客，嘱咐他们若见到二姑娘，第一要先回避，万万不敢有半点不尊重……”
没等她说完，蒋贵家的便哼了一声，截断了她的话：“那可说不准！”
庄头娘子一时还没想过来，只惶恐不安地看着面前的人。
蒋贵家的索性道：“若真遇见了这种事，说句不该说的，那也是该！前次落个水，还赖在人家将军府大公子身上去了，这次要被些村汉占了便宜，她可又要怎么样呢？难不成也要赖着嫁给人家！”
说到这里，她恨恨地唾了一口：“那倒是咱们夫人和大姑娘的福气了！”
这是要让他们对二姑娘动手？
话既然已说得这样明白，庄头娘子也没办法装糊涂了：“若二姑娘真出了这样的事，恐怕沈老爷得乱棍打死我们夫妇呢！”
“那是自然。”蒋贵家的一笑。
听了这话，庄头娘子却又吃不准了，蒋贵家的这到底什么意思？东拉西扯了半晌，到底是要他们夫妇做些什么事？
“所以说，这便要看你们夫妇的手段了，”蒋贵家的这才缓缓道来：“二姑娘这么下去，必然生出这些事来，到时候难免连累我等，倒不如未雨绸缪，先找几个人去吓吓她，一则给她一个教训，叫她以后再也不敢这么着，二则，动手的也是自己人，事后封了口，断传不到外间去坏了沈府名声，我只回去悄悄报与夫人知道，你夫妇二人便是现成的证人，这么一个把柄送到夫人手上，到时候要打要罚，还不是凭咱们夫人做主！就算她日后嫁去将军府，也再难翻不出什么浪来！这样的功劳在手，就算老爷那边有些责罚，有夫人护着，何愁日后没有大好前途？”
庄头娘子说不出话来，只连连点头。
晚间睡下之后，才将这些话对着自己汉子一一说明了，又叹口气：“不愧是京中大宅子出来的妇人，这等心计既阴又毒，专往女孩儿家最看重的名声上招呼，实在不可小觑，以后咱们可千万别得罪了她。”
林庄头皱着眉：“这是夫人的命令，还是蒋嫂子自作主张？”
“谁知道？”庄头娘子也愁眉不展：“虽说咱们也是夫人的人，但不过是个管庄子的，蒋嫂子才是夫人的心腹，她的话，谁敢不听？”
林庄头沉默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憋出半句话来：“对个弱女子使这种手段……”
庄头娘子一巴掌推在他额头上：“你这犟驴，难不成还敢违抗夫人命令？眼看着日子好过起来了，你这庄头是不想当了？就算不为着自己，你也想想你儿子女儿——春杏可是眼看要议亲的人了，你还想不想给女儿找个好人家？”
“行行行，听你的便是！”林庄头伸手捂住额头，没好气地一翻身：“粗俗无礼，哪像个正经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