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岚自然不知道堂屋里发生的那桩秘事，见蒋贵家的这几天竟破天荒管束得少了，心里反倒疑虑起来，总担心她暗地里弄什么幺蛾子，因此倒规矩了起来，好几日没再往外跑，还衣裳的事情自然也耽搁下了。
谁知道，林春杏许是被她那天的态度吓到，担心从此以后失去一个大金主的缘故，不但没按她的意思远着些，反倒更加殷勤起来，顾不得自己亲娘明里暗里警告，见天就往小东院里跑，连带对雀儿也和颜悦色起来，沈轻岚劝阻不住，只得随她去，只是自己拳头捏紧些，尽量少做几回送财童子。
这一日午后，沈轻岚带着雀儿在院中摆了两张藤椅，正享受难得的冬日暖晖，林春杏便提了个竹子编的小提篮，一路袅袅娜娜进了院门。
“问二姑娘安！”
伸手不打笑面人，沈轻岚也含笑应了，雀儿便好奇地去看她的提篮：“春杏姐姐又带了什么好吃的吗？”
“这馋丫头！”林春杏笑骂：“不是才刚吃过午饭，你就又饿啦？”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轻岚一眼：“若二姑娘……”
“别，”沈轻岚连忙打断她的话：“晌午那碗燕麦粥现在还顶在肚子里哪，此刻你便是拿碗龙肉来，我也吃不下了，不如好好坐着咱们说说话，消消食也就罢了。”
刚来庄子上那几天，蒋贵家的故意在饮食上折腾了几回，也不过为了给她一个下马威，倒不是真打算将她饿死，见沈轻岚始终无动于衷，既没吵也没闹，也觉得无趣起来，因此倒丢开了手，三餐按着庄子里份额准备，又有雀儿厚着脸皮刻意照应着，便再也没挨过什么饿了。
林春杏抿嘴一笑：“我跟二姑娘算想到一起了。”
她倒也不客气，指挥着雀儿再搬了张藤椅，一张小几出来，将手中提篮放上去，拿出几团五彩丝线来，红红绿绿倒也颇有几分意趣：“……想着二姑娘成天也无聊，带了些未打完的络子过来，陪二姑娘说说话，也省得我娘成天说我偷懒。”
雀儿人虽粗笨，对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倒十分感兴趣，不由得羡慕地凑了上去：“真好看，这是春杏姐姐为自己备的嫁妆吧？”
林春杏双颊微红，却也落落大方地承认了：“我手笨，比不得村里那些擅做活的绣娘，只打络子上倒比别人强一些，我娘便叫我多打一些，将来备着送人也是好的。”
她见雀儿一副想摸不敢摸的样子，忙偷偷看了沈轻岚一眼，想了想，还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大方拿起一根塞在她手上：“喏，想看的话便拿去看吧。”
沈轻岚突然又觉得这姑娘有些可爱起来——虽然看起来贪财了一点，刻薄了一点，但至少人家从来不掩饰，在“真性情”这点上，倒是无可指摘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雀儿手中的络子，突然目光一凝，疑惑地“咦”了一声。
雀儿耳朵尖，忙问道：“二姑娘怎么了？”
林春杏有些赧然：“想是络子打得不好，让二姑娘见笑了。”
沈轻岚将络子从雀儿手中拿过来，沉思着。
刚才脑子里有个什么念头一掠而过，快得抓都抓不住，但直觉又告诉她，这个念头很重要。
“这是什么？”她摸着络子上一个看起来很是精巧的图案问。
林春杏歪过头来一看，顿时便笑了。
“这是福蝠啊，”她有些好奇地看着沈轻岚：“咱们编络子啊，绣荷包啊，打首饰时最常用的一个样式，怎么二姑娘竟没见过似的，想是京里已经不流行这花样了么？”
沈轻岚“哦”了一声，这才恍然大悟。
她“从前”自然是见过这图案的，毕竟这图案实在太常见了，不光络子荷包上，连衣服上的铜扣，鞋子底的纹样上都能见到，正因为常见，以前的沈轻岚便不甚喜欢，年轻姑娘么，总喜欢一些标新立异的东西，她又不缺钱，无论什么东西总能拿到最新式的花样，因此自己也就跟着忽略了。
但此刻她觉得眼熟，却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因为——她最近一次见到这个图案时，是在珍珠的尸体上，那脖子的勒痕旁边！
只不过，那时候人人惊慌失措，她自己也陷入杀人嫌疑中，又是害怕又是愤怒，那痕迹又有些模糊不清，她就算注意到了，也只以为是个有些奇怪的斑痕而已，谁知此刻灵光一闪，竟被她发现了天机。
沈轻岚下意识地双手握住络子两端，用力一拉——络子是用玉线编成的，又细又坚韧，一用力便陷进了手掌中，犹如利刃一般。
被这疼痛一激，她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了手。
雀儿在一旁呐呐道：“二姑娘在做什么？瞧你方才的样子，倒像要勒住谁的脖子似的……”
沈轻岚突地出了一声冷汗。
她明白那遍寻不着的真正凶器是什么了。
“是吗？”她强自笑道：“我不过试试这络子结不结实……”
自然是结实的，甚至结实到……能夺去一个人的性命。
她脑子乱哄哄的，眼前一会儿出现珍珠凄惨的尸体，一会儿又是沈府三姑娘递给自己棉手套时，那双受伤的手，还有她身上那块光秃秃的玉佩——那玉佩上本该有个穗子或络子一类的装饰的，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也许络子上，正是“福蝠”的花样……
凶手会是她吗？
沈玉梨……那小姑娘才十四岁！
耳边雀儿的声音大了起来：“二姑娘，你很热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林春杏比她要敏感一些，见沈轻岚神情明显不对劲，赶紧站了起来：“二姑娘可是身子不舒服？”
沈轻岚内心充满疑虑，此刻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咬着牙，半晌才吐出一口气来。
“我没事，”她也没心思再聊什么天：“不过之前生了场大病，如今身子还没好全，被这日头一晒，便有些晕眩起来……春杏姑娘，对不住，恕我失陪了。”
林春杏眼睁睁看着雀儿扶了沈轻岚回房，强笑着在身后告了辞，回屋就对自己亲娘发了好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