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方才主子落了水，早些换上干衣免得风寒也是好的，暂时换上女装也算是事急从权，可更关键的是——帮着换衣裳的，莫不是刚才那两位姑娘？
那自家主子……不是被她们看光了？
云华一面胡思乱想，冷不防燕随冷冷道：“眼珠子再乱转，我可要叫人将它们挖下来了。”
云华忙收敛心神，讪笑着退开两步，又连忙让身后大夫过来，那老者听唤，忙颤颤巍巍走上前来，翻了翻眼皮，又诊了一回脉，细细问过发病时的情景，才道：“小郡王方才情景甚是凶险，应是落水闭了气，又受了惊吓导致病发，幸而当时应对得当，才缓过一口气来，如今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府，由我用金针灸过，再辅以汤药，慢慢将养着才是正理。”
云华答应着，一面让身后抬着软轿的人过来，又要殷勤去扶，燕随却并不上轿，只看着那软轿出了一回神，才低声道：“我现在已觉得好多了，你让人扶了我，咱们慢慢走回去吧。”
看了他几眼，又叹了口气：“你也别着忙，看身上湿衣都没换下来，到时候你又病了，谁来伺候我？”
他不提还好，一提之下，云华这才感觉到浑身像被抽空一般难受，脑后被人用棍子砸出的大包也隐隐作痛，想到方才的惊险情景，忍不住红了眼眶：“我还好，若是爷身上有什么万一，我可怎么活得了？”
燕随懒懒地笑了笑，却并不答言。
回了别院，自然又是兵荒马乱一番，直至喝完汤药，抱着暖融融的汤婆子躺到床上，燕随才又屏退众人，单单叫了云华过来。
云华已换了衣裳，同样喝了一碗防止风寒的汤药，主仆俩脑后被木棍砸出的伤口都严严实实包扎了一圈，彼此一看，倒也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好笑。
“那几个人，可派人去追查了？”
见燕随问询，云华忙道：“方才去接您的时候便已派人去了，不过几个村里的地痞流氓，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说到这里，他便有些咬牙切齿：“爷放心，等抓到那几个贼子，有他们好果子吃！必不会让咱们今天的罪白受了！”
燕随“嗯”了一声，又过了半晌才道：“你再派人，去查一查村里是不是有个庄子，庄头女儿叫林春杏的……”
云华答应着，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难道，方才救您的那两位姑娘，便是……便是上次您说的那偷鱼贼？”
燕随瞪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
云华忙一伸手，“啪”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瞧我这张嘴，说来人家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方才一心只顾着爷，竟忘了向两位姑娘致谢，连名姓也不曾问过，实在是我的不是了。”
说完又笑：“原来竟是她们，这下便说得通了。”
“什么说得通了？”燕随不解。
云华却不忙回答，笑眯眯地问：“您说的那林春杏姑娘，想必就是那身形单薄一些的？当时慌乱着没注意，现下回想起来，倒真是生得美，就算没怎么妆扮，看着也是花容月貌，若认真妆扮起来，就连皇城里那些娘娘们，想必也比得过的，又生就一副菩萨心肠，怨不得爷一见之下便念念不忘。”
说着又叹了口气：“想不到乡野之中也能有这种佳人，倒真是可惜她的出身。”
主仆俩关系亲近，以往像这样的调笑也不是没有，但燕随此刻听着，心头却有一些不舒服起来，像是“林春杏”这三个字从别的男子口中念出来，便像是一种亵渎似的——他皱了皱眉，将背后仰枕随手抽了一个出来砸过去：“谁让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倒是说说，什么叫说得通了？”
云华忙接住仰枕，又规规矩矩放回去：“爷不知道，您从水中被拉出去时，气息全无，浑身都冷了，吓得我当时便要随您一起去了，倒是那春杏姑娘临危不乱，当时就用手一直按着您胸口，又……又嘴对嘴为您渡气，折腾半晌您才活过来——爷细想想，世上女子最重名节，若不是早跟您见过了面，私底下也有一些好感，谁会为了个陌生男子做到如此地步呢？”
嘴对嘴……为自己渡气？
以为不过换件衣裳，没想到，她竟为自己做到这样地步？
燕随怔了半晌，才伸出手指，慢慢碰了碰自己的唇。
原来，原来那竟不是一个梦，那些温软甜蜜的触感，竟然都是真的。
他轻咳了一声，竭力不想让云华看出自己的情绪，唇边却情不自禁浮出一个笑意。
他一向很少笑，但此刻一笑起来，便如同冰湖化冻，春花盛开一般，整个人都温柔起来。
云华见了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不知道的，只是心下仍有些诧异，自家主子平日里一向冷冷冰冰，如今一旦开了窍，竟跟个寻常人家春心萌动的少年郎也没甚区别，只盼那春杏姑娘千万是个好的，不要辜负了主子一番情意才是。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有些不安：“只是有一点，看那春杏姑娘的年纪，也不知道是否许配了人家……”
燕随敛了笑，轻轻垂下睫毛：“许配了人家又何妨？她既为了救我不计名节，我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才是——就算护不了她一世，好歹能护她到我死的那天——”
他静静闭上眼：“就算她不愿意，也没法子，在她坚持要替我换衣的时候，便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自家主子难得展现出王侯之家的霸气一面，云华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拆台，见燕随闭了眼，眉目间满是虚弱倦怠，想必方才也是强撑着才说了这些话，想到这样一个人物，却被这病困了十几年，心下便有些怆然。
轻轻唤了几声“爷”，燕随却没有再答，呼吸也逐渐沉了起来，想必实在掌不住，已经睡过去了，云华便默默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又在他耳边轻声道了一句“您放心”，这才慢慢退了出去，叫上几个丫鬟进来守着服侍。
林家庄子里的二姑娘林春杏？
云华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自去查探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