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不说，那络子线又细又韧，若真拿它当成凶器，自己的手必定会受伤，可她最后一次见到桃枝时，那丫头手上干干净净，并无半点伤口，倒是沈玉梨手上缠了厚厚的纱布，虽然说了是做棉手套子的时候被剪刀划伤的，但伤得这样巧，谁会相信？
沈轻岚想着，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那三姑娘怎么样了？”
碧云道：“三姑娘伤心得不成样子，哭着要为桃枝求情，老爷发了好大的火，说她治下不严，是非不分，最后华姨娘出来跪着哀求了好久，直到晕倒过去，老爷才饶恕了她。”
说到这里，碧云唇边抿了个笑，一脸“还有后续”的模样，跃跃欲试地看着她。
沈轻岚只好顺着问下去：“然后呢？”
碧云笑道：“华姨娘晕倒之后，夫人请了大夫替她诊脉，竟诊出一副喜脉来，老爷高兴得不得了，三姑娘的事便也不追究了，连桃枝原本是要打死的，也说家中有了喜事不宜见血，只打了一顿，径直卖到人牙子那里去了。”
电光石火间，沈轻岚突然明白过来。
大家都不是傻子，真凶到底是沈玉梨还是桃枝，沈父和林氏心里都有数，桃枝固然有罪，沈玉梨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只是华姨娘这孩子实在来得是时候，母凭子贵，沈老爷盼了半辈子的儿子，自然不想出什么意外，再者，查到丫鬟身上已是最好的结果，若不见好就收，难道真查出来自己有个凶手女儿才好吗？
想清楚了这点，沈轻岚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知道了，你们去休息吧。”
雀儿恰巧打了热水进来，见三人在房间内一个坐着两个站着，黑灯瞎火不知道说些什么，顿时有些奇怪：“二姑娘，你们怎么不把灯点上？”
沈轻岚是问得入了神，一时忘记了点灯，她没有开口，两个丫鬟自然也不敢多嘴，见雀儿在问，绣云机警一些，连忙道：“主子还没休息，我们怎么敢偷懒？之前没在这里也就罢了，如今我们来了，哪里还能让庄子上的姐姐操劳？”
碧云也忙上前接过了雀儿手中的热水：“正是，姐姐尽管去歇着，这里交给我们便是。”
之前两个丫鬟没来时，沈轻岚样样都是自己来，雀儿不过帮着打个水送个饭，或者偶尔做做杂事，连贴身衣物都是自己洗，若闲了遇上艳阳天，连雀儿的也一并洗了，两个在院子里说说笑笑一起晾上，反觉得轻松自在，如今沈轻岚看这阵势，知道是不能回到从前的单纯日子了。
对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态度，这些人在后宅里呆惯了，自然不能像对待心思简单的雀儿一样，否则反容易被当成软弱可欺，沈轻岚想清楚了，便淡淡道：“也不忙于一时，你们今日赶路也辛苦了，先跟了雀儿去，把隔壁耳房再拾掇一间出来，凑合着住一住，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无妨。”
两个丫鬟连忙点头应了，碧云便跟了雀儿去收拾，绣云仍旧留了下来，将热水端到盆架上，又把桌上油灯点亮了，拧了毛巾来服侍她梳洗。
沈轻岚心事重重，也没在意她在一旁忙活什么，直到绣云收拾好了水盆，去里间铺床时，一伸手“哎呀”一声，沈轻岚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绣云讪讪地将手拿出来：“天气这样凉，二姑娘这房子里地龙没烧也就罢了，屋里连个暖炕都没有，枕头被子全都冰凉的，这可如何睡得？”
“庄子上条件有限，自然比不得京中，”沈轻岚笑了笑：“也没什么睡不得的，别人都睡得，我自然也睡得。”
绣云欲言又止，却又不好多说什么。
二姑娘回来之前，她们曾去蒋妈妈的屋子里略坐了坐，那屋子里明明便烧了炕，暖融融的，偏偏二姑娘这里连个熏笼都没有，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怎么过下来的，明明是个主子，过得却比下人还不如，这蒋妈妈，虽说是奉了夫人的命令，可实在也做得太过火了，二姑娘就算眼前是得罪了夫人跟大姑娘，但过了年嫁出去，便是将军府的侧夫人，眼下又有个有钱的舅老爷撑腰，将来秋后算账的时候，这些人才知道后果呢！
没见到现在连夫人都上赶着要安抚二姑娘么？
一想到自己也许就是“秋后算账”中的一员，绣云心中打了个突，语气便更加殷勤起来。
“我替二姑娘装个暖水袋吧，好歹过了今晚，等明日回了府，日子便好了。”
沈轻岚点了点头。
绣云便手脚麻利地出去找了暖水袋来，又去厨房烧了热水灌上，等再次回房时，却见沈轻岚已自己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将暖水袋放进被子里，塞到沈轻岚脚边，又想了想，还是出来寻了碧云。
碧云一见她便“咦”了一声：“你怎么不在二姑娘屋子里陪着，若她半夜要茶要水，我们这边如何听见？”
绣云叹了口气：“你以为这是在府里呢！二姑娘房间就那么大，连个暖阁都没有，让我待在哪里？我看那胖丫头的样子，晚间也不像是随时伺候着的，今晚咱们警醒一点，明日早点起来伺候也就罢了。”
碧云点了点头，又悄声道：“都说二姑娘跋扈，这些日子接触下来，倒一点没有跋扈的样子，看着反比其他主子更宽和似的……也不知这跋扈的名声，到底怎么传出来的。”
“我也疑惑呢，”绣云深有同感：“当初说要将我派到二姑娘屋子里，听了那些传闻，整整哭了半夜，后来又出了珍珠的事，吓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夫人一问，我便将那日偷听到的话一股脑全说了，以为这次过来必定是个死，结果二姑娘竟提都没提，权当没这回事一样。”
碧云咬了咬唇，半晌突然道：“绣云姐姐，咱俩是一起长大的情分，说句不该说的，夫人做事也的确凉薄了一点，当初既将咱们给了二姑娘，就不该当着二姑娘的面让你说那些话，既然说了，事后把咱们调回去也罢了，偏偏为了个舅老爷，又巴巴把咱们送过来让二姑娘出气，幸而这次二姑娘没在意，若换个计较些的主子，这次咱们不脱一层皮才怪！”
绣云呆了半晌：“这倒罢了，眼见着过了年二姑娘便要出阁，蕊香院里却再没进新的丫头，就只咱们四个，想必……想必以后咱们也是要跟着二姑娘，只是夫人那边……”
二姑娘出阁在即，夫人却将她身边上至管事妈妈，下至粗使丫头全打发了出去，派去的蒋妈妈和她们四个，全是夫人院中出来的，用意可想而知。
可难道二姑娘又是个蠢的？能眼见着身边人全是不忠不义之辈？
上头两个主子博弈，下头的人夹在中间却活得艰难，绣云跟碧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