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别院中,几个小丫鬟忙忙碌碌,端了热水到床前,刚替他把外裳去了,云华便赶了她们出去,自己亲自上来,轻手轻脚将中衣褪下,果然见里面斑斑点点满是血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爷……”
燕随支着下颌只是出神。
云华只得住了嘴,将手中细瓷瓶装的药膏拿棉棒挑了,细细涂在伤处。
“早跟您说了,您以前从没骑过马,让暗卫去也是一样,您偏不听,看这腿磨得血肉模糊,要是被公主侯爷知道,还不知道心疼成什么样子,连我都保不准要挨一顿痛打……”
絮絮叨叨了半晌,突然听见燕随道:“这药膏,你给她也送一瓶子去吧。”
云华听他答非所问,便知道自己刚才说那些话,人家压根就没听,不由得气急:“爷,您是打算折腾死我呢?现在大半夜的,您让我去人家庄子上给姑娘家送一瓶药?我连人家闺房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就算摸进去了,还不得被人乱棍打死?”
燕随回过神来,也知道自己这提议不太靠谱,只得尴尬一笑:“我不过随口说说,你急什么,若让你被人打死了,我去哪儿再找这样忠心的仆从?”
顿了顿,又道:“我只是想着,她也从未骑过马,女子肌肤娇嫩,必定比我伤得更重,乡下地方也寻不到什么好药,这意外因我而起,自然得负责到底才是。”
云华无奈地叹气。
自家主子活了十九年,一直心如止水,如今初识情滋味,竟像是昏了头一般,比常人更执着百倍,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只得在心底暗暗祈祷,希望他往后做这些出格的事情之前,能多少念着自己几分,好让自己能多活两年。
“我知道爷是心疼春杏姑娘,只是现在夜深,人家想必早已歇息了,要不然,明日一早我便想办法寻过去,将药膏给她,行不行?”
说完又咕哝:“既然这样,爷何不早日禀明了长辈,将这春杏姑娘纳进门天天看着,也好过这样成天想着念着,让身边人都不得安宁……”
燕随听了这话,倒怔了一怔。
“你说得对,”他突然道:“我是该早做打算了。”
“上次你不是去问过,说她虽暂时还不曾有过婚约,但家里已经在到处相看,准备议亲了?”
云华想了想:“是呢,乡下人成亲早,若是按春杏姑娘的年龄来说,早应该许了人家了,只是我打听来的消息说,她家父母因她生得出众,心里便存了些念头,一心想寻个好人家,因此才耽搁了下来,只是现在眼看耽搁不住了,才又着急起来。”
说完又恭维:“这样看来,她与您倒是天注定的缘分,总不能连南平侯府的门槛,她家都看不上吧?”
燕随被他说得脸色微红,心里却又暗暗思忖,难怪今日在石竹花海那边,她看起来那样忧愁,又说什么以后再不能见,想必也是知道自己在议亲,出嫁在即,心中总会有些忐忑。
如果……如果她知道以后会嫁给自己,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燕随神思恍惚了一阵,才轻声道:“你让人给京里去个信,再让人备好车马,明日一早你给她送了药,我们便回去。”
“明日?”
云华吃了一惊:“可现在才刚入冬,往年都是快过年时才回去的,京里比这里更冷一些,恐怕您的身子受不住……”
“有什么打紧,以前没这温泉庄子的时候,不也过来了?”燕随笑了笑:“何况这样大的事,总得我亲自禀明了长辈才好。”
云华只得将那句“写封信去禀明一声便可”咽进了肚子里:“那爷好生歇着,我这就去安排。”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云华果真揣了一瓶子药膏,便去林家庄子上寻人,半晌却气喘吁吁地回来道:“春杏姑娘跟雀儿都不在了!”
燕随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云华这才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补充:“说是一早便走亲戚去了,也不知多久才回来。”
燕随缓了口气:“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说完想想自己的反应,也觉得好笑:“既然这样,我们便也出发吧。”
当初侯府建别院时,便自己铺了条车道直通官道,不与平溪村道路相通,燕随上了马车,忍不住又撩起车帘向外望了一眼,不知为何,心中总有股怅然久而不散,像是这一去,便要错过什么一般。
另一头,云华送药之前,真正的林春杏却当真是去了亲戚家。
一大早,沈轻岚刚睁眼,便看见绣云碧云两个已在房中忙碌。
“二姑娘醒了?”
绣云明显一直注意着这边,见帐子只是微微动了动,便连忙走了过来。
热水早已经备好,沈轻岚迷迷糊糊被两个丫头伺候着净了面漱了口,这才彻底清醒。
房间里早已升好了火盆,暖洋洋一片,掀开被子便完全不需要作心理建设,沈轻岚坐起来,就看见两个丫头拿了几件簇新的衣裙来让她选。
沈轻岚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绣云便笑道:“二姑娘放心,府里蕊香院中的箱笼都有彩云曼云两个看着,这是舅老爷送的衣料做的,都是上好的云锦和织金缎,夫人看了喜欢得不得了,当下就送到针线房,让人给府里三位姑娘一人做了几件新衣,还特地交代我们,来接您的时候带上,务必让您穿着回京,也全了舅老爷爱护外甥女的一番心意。”
沈轻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便换了件石青色绣白玉兰花的绫袄,配上月白色挑线裙子,衣裙一上身,便觉出宽大了一些,碧云看着便有些不安:“针线房是按着二姑娘之前的尺寸做的……”
看来二姑娘这段日子以来,的确受了不少罪,本就生得清瘦,如今竟又清减了不少。
沈轻岚叹了口气,坐到镜台前,绣云便手脚麻利地为她挽了个双螺髻,配了一对赤金镶青金石的珠花,那黄金赤澄流光,青金石纯净艳蓝,一看便不是凡品,沈府从前哪来这样规格的首饰?想必又是那位有钱舅舅的慷慨馈赠了。
装扮停当,沈轻岚整个人便焕然一新,她本就生得柳腰花态,肌肤似雪,这样一装扮起来,便如明珠朝露一般,两个丫头都忍不住悄悄对视一眼,心头暗叹。
刚出了门,就听见旁边不知哪儿传来啜泣声,绣云吓了一跳,忙转过去看时,就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丫头正站在门后,哭得伤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