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随先是恭恭敬敬给母亲见了礼,才笑道:“自然是有事要禀告母亲。”
侯府中,便是日常宴息的次间也烧了地龙,紫檀木的小几上放了盆含苞欲放的水仙花,春意融融,平嘉公主便斜倚在临窗的炕上,身后靠了个团花织金缠枝纹的大迎枕,两个穿金戴玉的大丫鬟垂手侍立在身后,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正用美人拳一下下替她捶腿。
平嘉公主坐直了身子,示意那捶腿的小丫头先下去,才仔细打量了一下许久没见的儿子,见他脸庞虽有些消瘦,精神却从未有过的好,一双水墨般淡漠的眸子亮得惊人,不由得也有几分疑惑:“什么事不能写封信说一声,,还值得你大老远跑回家里来?你身边伺候的人呢?叫他上来回话。”
燕随定了定神:“母亲不要见怪,这件事,非得我自己说不可。”
“到底是什么事?”平嘉公主更奇怪了。
“孩子长大了,自然有自己的心事了!”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疏朗的中年男子声音,南平侯爷燕玉书已大踏步走了进来,先是拍了拍燕随肩膀,才走上前去,坐在了平嘉公主对面。
早有机灵的丫鬟奉了热茶上来,燕玉书却看也没看一眼:“随儿,现我和你母亲都在此,你有什么话,不如直接说出来。”
燕随见到自己父亲的神情,便知道自己这些天的行踪想必已被暗卫报告上去,也不再忸怩:“孩儿想要娶妻。”
“什么?”
平嘉公主豁然站了起来,又惊又疑:“这话是从哪里说来,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南平侯爷心中却已经有数,只不动声色道:“是哪家的姑娘小姐?”
平嘉公主这才反应过来:“对对对,快说说,是哪家的姑娘小姐?”
燕随轻声道:“是平溪村林家庄子上的小姐,林春杏。”
平嘉公主愣了一下,皱起了眉:“一个庄子上的乡下丫头,算什么小姐?这样的人家,便是到我们家做个粗使丫头,也不一定进得了这个门槛,随儿怎能看上这样低贱的女子?”
南平侯爷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跟着燕随的那几个暗卫来报,自己家的傻儿子这些天来,做的那些事,活脱脱一副情窦初开少年郎模样,何况他本就是一个清冷性子,若一昧拒绝的话,他执拗起来,恐怕身子骨遭不住,反倒不美。
想到这里,燕玉书便道:“平嘉不必说这样的话,既能被我们随儿看上,想必那女子也有过人之处。”
燕随原本神情已沉下去几分,听到这句话,眼中又现出希冀来:“父亲……”
燕玉书便暗地里将平嘉公主袖子一扯,示意她稍安勿躁,一面道:“只是那女子身份太过低微,你若实在喜欢,放进来做个通房便可,至于正妻,自有你母亲为你筹谋。”
燕随深吸了一口气:“父亲,母亲,我说的是,我想娶林春杏为妻,不是要纳什么通房侍妾。”
“你!”平嘉公主气得重重一锤桌上的小几,只听哗啦一声,几碟蜜饯干果撒了一地:“你糊涂了!乡野女子,怎堪匹配天潢贵胄!若我们果真答应了你,这永京城上下,我们的脸还能往哪搁!”
燕随退了一步,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见儿子这副模样,平嘉公主不得不又将声音缓和下来,语气却仍旧坚决:“其他事情,我们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绝对不许!”
燕随低声道:“一直以来,儿子也未曾向父亲母亲提过其他要求,只是这一件……也不行吗?”
说到后来,眼中已带了哀求之色。
平嘉公主转过了脸。
燕玉书忍不住也皱紧了眉:“随儿,你这又是何必,从来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女子既能与你私相授受,想必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之辈,你为了这样一个女子伤了自己母亲的心,该还是不该?”
燕随抿着唇:“父亲并没见过她,怎可凭空污人清白?她并未与儿子私相授受,只是儿子自己情不自禁,一厢情愿而已,再说了,若婚姻大事只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您当初与母亲又如何成就良缘?
这句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怔了一怔。
见屋内气氛不对,几个丫鬟忙屏声静气退下了。
平嘉公主在闺中时,乃是先帝十数个子女中最得宠的一个,又是当时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嫡亲长女,身份贵重自不在话下,而南平侯爷那时却只不过是个地方总兵之子,恰巧那年随父亲进京述职,左右无事便呆到了年后,元宵节花灯会上邂逅了出宫游玩的公主,一个青春娇嫩金尊玉贵,一个高大俊朗年少风流,两个便一见钟情,互许了终身。
那时燕玉书早已有了订婚多年的未婚妻,然而平嘉公主在帝后面前一通哭诉,又闹着绝食了几天,先帝那时年纪也大了,犯了糊涂,竟径直下了圣旨,令燕家与女方退婚,又赐了燕玉书与平嘉公主成婚,满朝文武苦劝多时,御史都哭晕了好几个,反倒被先帝打的打贬的贬,朝中个个才噤若寒蝉,不敢再质疑此事。
也因此,平嘉公主婚后诞下独子燕随,查出先天心疾时,还有流言说是拆散人家婚姻的报应,平嘉公主虽自恃婚后生活美满,但于子嗣上毕竟是个遗憾,如今竟听自己爱若珍宝的亲生儿子亲口提起此事,顿时便心痛如绞。
燕随见母亲回过头来,脸上已泪流满面,不禁也自悔失言,连忙跪下了。
“是儿子说错话了,母亲要打要骂都可以,千万别气坏了自己身子!”
南平侯爷长叹一声:“你先出去吧。”
燕随不言不语,只定定跪在地上,死死攥住了拳头。
平嘉公主虽然伤心,但毕竟更心疼儿子,见他这样,只得忍住眼泪道:“罢了,你既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做父母的还能有什么话说,你既看不上通房的身份,纳进来做个良妾也不是不行,只是正妻二字,休要再提了。”
燕随知道实在无法了,低了头,半晌才低低吐出一句:“谨遵母亲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