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梨在小祠堂跪了半日，两条腿打着颤地回了华姨娘所在的如意阁。
华姨娘是通房婢女出身，怀上沈玉梨之后才抬了姨娘，当初林氏和云姨娘先后诞下两个女儿，沈文渊嘴上虽没怎么说，心里到底是失望的，因此对华姨娘腹中那胎便寄予了不少希望，从他拨给华姨娘住的院子名字便能看得出来，只是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没能如他所意罢了。
华姨娘这些日子也习惯了，待女儿一回来，立刻准备好了热茶药酒，让她坐到炕上，亲自替她揉捏起久跪的腿脚来。
沈玉梨眼泪涟涟：“姨娘，我还要去跪多久？”
华姨娘手下顿了顿：“总得让你父亲消了气才罢。”
“父亲也太狠心了，”沈玉梨哆哆嗦嗦地捧着那盏热茶：“不过死了个婢女，桃枝也已经认罪了，凭什么还非得将我往死里罚？这样冷的天，再跪几日，我这腿都要废了！”
华姨娘叹了口气：“谁叫你做事不谨慎？我说了多少次，千万别轻举妄动，有什么一定要事先商量，你倒好，竟还亲自动了手，一个小姐对付一个婢女，说出去都能笑掉别人的大牙！幸亏桃枝自己去认了罪，否则真查到你头上来，你该如何自处？”
沈玉梨也知道自己理亏：“我也是着急嘛，原以为她做出那样的事，夫人必定不会放过她的，谁知夫人竟真让她去将军府做了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华姨娘脸一板：“就算如此，你弄死了珍珠又有什么用？”
“也是意外，”沈玉梨嘟囔着：“那日我去找她，几个丫鬟都说她不舒服不愿见人，我原打算绕到院子后面，从窗缝里看一看到底怎么回事的，谁知竟看见珍珠穿了她的衣裳被绑在炕上，我想着她必定悄悄出去做什么坏事去了，若珍珠此刻出了什么事，她便是百口也莫辩，便让桃枝开了窗子，唤珍珠过来说话，趁那丫鬟没注意，用玉佩上的络子勒死了……原以为她这次可算逃不过了，谁知她竟运气那样好，几句话便说动了父亲和夫人，差点便查到了我头上。”
沈玉梨话里的“她”，明显说的便是沈轻岚。
“你以为没查到你头上，你这次便躲过去了？”华姨娘手下加重了几分力道，痛得沈玉梨哀哀直叫：“若不是我肚里恰巧多了这团肉，你父亲又好歹顾着沈家的脸面，说不准早就家法处置了你，看你下次还敢乱来！”
沈玉梨脸色还挂着泪，又讨好地摸了摸自己亲娘的肚子：“是女儿福大命大，姨娘肚子里的弟弟也是个福星，等过几个月生下来，在府里谁还敢低看咱们娘仨一眼？”
又叹气：“倒是可惜桃枝了，听说她被打了一顿之后，卖到窑子里了，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华姨娘想起那个眉眼机灵的小丫头，也有些遗憾：“是可惜了，没想到那丫头倒是个忠心的。”
“我受了这样大的罪，还折了个桃枝，这也罢了，怎么沈轻岚就有这样好的运气，几次都奈何不了她，如今竟还得了这样好一桩婚事！”沈玉梨想起这事便咬牙切齿：“姨娘没看见么，那日她回来的时候，别提多趾高气昂，父亲还为了她专程加了好几个菜，让咱们都去看她显摆得意呢！”
华姨娘横了她一眼：“她如今气焰正盛，你可别去触她的霉头。”
“我哪儿敢呢？”沈玉梨说着，突然一顿：“珍珠的事，她不会已经知道是我做的了吧？那日我眼巴巴瞅着她，她只看了我一眼，眼神跟冰似的，吓得我都没敢上去跟她搭话。”
“现在知道怕了？”华姨娘又倒了些药酒在掌心，继续揉着女儿已经发红的膝盖：“她如今疑了你，以后再说什么，她恐怕都不那么容易相信了，唉，这倒是个问题。”
“那可怎么办？”沈玉梨蹙紧了细细的眉：“云姨娘的嫁妆，难道咱们就这么放弃了？十几个铺子和田庄呢，够咱们受用一辈子了。”
“是啊，”华姨娘叹了口气：“云姨娘去世前，将现钱和金银珠宝交给了夫人保管，私底下却将所有铺子和田庄的契书托付给了我，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一分都没敢动，只靠着府里发下来那点月银过活，就是想留着你出嫁时带走——看夫人这样子，也不可能替你寻什么好亲事，你有了这些东西傍身，无论夫家是什么境况，自己也能过得好一些，可若是二姑娘转过弯来问我要这些，咱们可就什么都拿不到，还白白帮她保管这么多年了。”
“不是说云姨娘托付你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么？那这笔钱只有天知地知，沈轻岚怎么会想到这里来？”沈玉梨轻声道：“她就算要她娘的嫁妆，也是问夫人要才对，断不会问到咱们头上来。”
“你以为夫人是个傻的？”华姨娘似笑非笑：“云姨娘将嫁妆单子撕了一半，谁还看不出来？只不过看她是个将死之人不愿揭穿罢了，可若是二姑娘自己问起来，她难道还替咱们瞒着？”
“糟了！”沈玉梨突然坐直了身子：“我回来的时候，恰巧碰到夫人房里的小环打水回去，还说今日夫人特地唤了沈轻岚说话……她们不会提到了这个吧？”
“谁知道？”华姨娘沉吟着：“别急，现在说的不过都是咱们的猜测，二姑娘如今跟夫人那边势同水火，夫人断不会主动告诉她这笔嫁妆的存在，她如今要嫁去王府，也不一定就看上这点小钱，咱们稍安勿躁，就当没这回事一样，千万别自己乱了阵脚，反叫人疑心起来。”
“都听姨娘的。”沈玉梨“嗯”了一声，又有点犹豫地开口：“那我现在还要不要继续跟沈轻岚交好？总觉得她那回病了一场，现在见到我，总不冷不热的，也不像从前那样，什么话都跟我说了……”
“自然是要的，”华姨娘将女儿的裙子整理好，又叫守在门外的丫鬟红菊端了水进来，一边洗手一边笑道：“二姑娘的性格你还没摸清楚？眼里没个主见的，就算听了旁人挑唆暂时疑了你，你去她面前哭上几遍，做小伏低一些，她不还照样听你的？如今她可是未来的钺王妃，你跟她交好没有坏处，将来说亲事的时候，说不准也能得些助力。”
红菊在旁边听到“钺王妃”这三个字，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母女两个同时疑惑地看了过去。
“奴婢不是觉得姨娘的话好笑，”红菊连忙解释：“奴婢是想起了今日听到的一则趣闻，才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