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才说殿下对我好，又怎么会觉得我为难？”沈轻岚笑了一笑，抬起头来：“舅舅方才的意思，是仍想回永京再做生意了？”
“原本是这么想的，只是现在本钱俱无，还能做什么生意呢？”顾正明苦笑：“不过为了孩子们着想，我还是打算将西域那边房地全变卖了，先在城中买个小宅子安顿下来，再想想有什么小本生意能糊口的。”
话虽这样说，因了萧轶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希望。
当初自己选择了经商之路，却苦于无权无势，总被一些背后有人的同行欺辱，就算对方只是有女儿给一个小官当妾室，也是他惹不起的对象，同样情况多了，他心中便也不平衡起来，还好妹妹顾云溪深知他的苦楚，竟主动要求嫁入沈家做妾，只为兄长以后能过得顺遂一些，也为自己孩儿以后能读书识字，走上一条不同的路，谁知沈文渊看似人品清贵，却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拿了顾家那样多嫁妆银钱，每年节礼从没少过，需要帮忙时，却半个字不说，一有麻烦便忙不迭地划清界限，生怕连累到自家利益。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自家外甥女成了钺王妃，外甥女婿又是手握兵权的钺王殿下，若他能拿回那些财物，重新将生意做起来……还有谁敢再欺辱他？
顾正明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眼中却难以自抑地现出一丝狂热来。
但随即又清醒过来。
自己外甥女本就是庶女身份嫁入王府，虽然目前看起来，夫妻俩感情甚笃，但外界却总有质疑的声音传来，他起初打听到这件事时，还有不少人阴阳怪气说阿岚不知廉耻攀附权贵，如今自己作为娘家人，不想着谨言慎行为外甥女正名，反倒想着借她名声赚钱，叫人良心上怎么过意得去？
这样想来，沈文渊怕自己污了女儿名声，任凭自己在牢里自生自灭，倒是也能说得过去了。
“舅舅这主意不错，”沈轻岚笑道：“你们一家子回来了，我在京中也能多些亲人。”
又道：“只是您遭逢此难，想必跟家中也断了联系，舅母在那边还不知道怎样忧心，所以目前最要紧的是先给家里去个信，说明一下情况，您在这边也可以先安顿好，到时也好接他们过来团圆。”
顾正明嗫喏了两声，满面羞惭：“只是我如今分文俱无，实在半点办法也没有……”
“舅舅既来了我这里，还用担心这些？”沈轻岚笑了起来：“您放心，我这里就算只剩一个铜板，您便能花用一个铜板——除了您，我还有几个舅舅可以孝顺的？”
事实上，她手上这些银钱，基本上都是顾正明临走时留下的，就连云姨娘那些嫁妆，也是兄长当年亲手置办，有这样的前因在，她如今再怎么帮这位舅舅也不为过，就算将自己手上全部财产给他，也不过是“物归原主”这四个字而已。
“您这段时日遭了大罪，这段时间便安心住在王府，”说到这里，沈轻岚顿了一顿：“殿下宽和慷慨，想必不会有什么意见……”
唉，说好的不想欠他，却不知为何越欠越多，再这样下去……自己又该用什么来偿还？
“那怎么行？”顾正明只觉得坐立难安：“我一介庶民，又是商贾身份，只怕会让人笑话娘娘……”
“笑话便笑话，他还敢上门来打我不成？”沈轻岚哼了一声：“商贾身份又怎么了？只要是自食其力，诚信为本，又有什么不能受人尊重的？”
“娘娘……”顾正明喉咙哽住了。
“再说了，舅舅住在王府里，我还方便请教您一些问题呢！”沈轻岚突然俏皮一笑。
顾正明一愣。
沈轻岚便将云姨娘留下那几个嫁妆铺子的情况说了一遍，提到米掌柜宁愿自己亏损，也要将铺子维持下去时，顾正明也忍不住感慨：“米泰清这人，当初是被云娘从乞丐堆里捡回来的，没想到竟如此忠义。”
又说到那三家绸缎铺的掌柜，顾正明便皱了眉。
“那三人原本也是我推荐给云娘的，当初也是看他们颇有经商手腕，如今看来，失了顾家的货源供给，还能将绸缎生意做得那样红火，想必是投靠了某人……”
“生意红火么？”沈轻岚笑着摇摇头：“他们还说自己连年亏损，半分利润都没赚到呢！前几日我让他们将十年间的账本都搬了来，现在还堆在一间空房里，只是还未抽出时间去看。”
顾正明低头想了想：“若娘娘用得上的话，这些账本倒可以给我看看，这些铺子都是我当初交与云娘的，本就比你熟悉几分，我如今虽不才，看几册账本还是没问题的。”
“舅舅愿意帮忙的话，自然再好不过。”沈轻岚十分高兴：“只是舅舅如今身子受损，好歹得将养一段时日，反正账本已经送来了，他们也没法子动什么手脚，早看晚看都一样。”
顾正明却暗自摇了摇头。
这手脚，恐怕早已经动了，否则的话，他们又岂敢明目张胆将账本送过来？
“舅舅方才说那三位掌柜投靠了某人，不知是谁？”沈轻岚突然想到这一点来。
当初一直说顾家是被人逼得拖家带口离了永京，难道就是舅舅口中的这个“某人”？
顾正明犹豫了一下，却并没说出来：“已经是陈年恩怨了，不提也罢。”
他还是担心给外甥女带来麻烦。
沈轻岚知道舅舅心中恐怕有什么顾虑，也不好追问，只得若无其事岔开话题，又说起了如娘和云氏的事情来。
“娘娘做事已经很妥帖了，”顾正明欣慰地笑着：“就算是我，怕一时也想不到那样的主意。”
聊了这么一会儿，沈轻岚担心他精力不济，便主动结束了话题。
“往后要聊的时候还多着呢，我先叫人给舅舅安排住处吧，”她站了起来，亲手去扶顾正明：“舅舅可以先将舅母那边的住址写了给我，我也好安排送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