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萧泽道:“朝廷感念秋大将军一家忠勇孝悌,追封了秋将军为武英侯,夫人为一品侯夫人,秋梦寒为郡主,前年秋定北满了五岁,便径直送到宫中,做了我的伴读。”
沈轻岚垂着头,半晌才道:“我不是问这个。”
她有些无措地咬了咬唇:“我是想问,这件事发生以后,萧轶他……怎么样了?”
萧泽静默片刻,才道:“那日朝中派去增援的,就是十一皇叔。”
沈轻岚身子一震。
“他虽然率军日夜兼程,可到达北境时,为时已晚,”萧泽低声道:“听说十一皇叔发疯一般在雪崩的地方找了三天三夜,却仍然没找到秋郡主的尸首,还险些引来北狄军队围剿,是身边一队将士拼死护卫,才将十一皇叔救了出去。”
“后来十一皇叔伤愈之后,便自请戍边,亲身在北境之地驻扎了五年,终于在去年七月的那场战役中,亲手斩了当初围困秋大将军的北狄名将图勒,又一直打到北狄国都之外,逼得北狄王乞降。”
说到这里,萧泽笑了笑:“这几年中,十一皇叔一直未曾娶亲,直到去年大胜而归,才由父皇下旨,娶了十一皇婶,大约也是因为亲手替秋家报了仇,心中再无半点挂碍吧。”
说到这里,那小男孩不知又从何处跑了出来,缩在萧泽身后,一脸警惕地望着沈轻岚。
沈轻岚垂眸看了看他,突然淡淡笑了笑。
“太子殿下,也认为是我抢走了钺王吗?”
萧泽温润的脸上有一丝错愕,反应过来时,语气中便带了些狼狈:“十一皇婶何出此言?”
“你虽口口声声叫我皇婶,可心里大概也是不以为然的吧?”沈轻岚轻叹一声,一双漆黑眸子如水波般静静看着萧泽:“他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我每次进宫除了探望太妃娘娘之外,也很少出现于人前,若没有旁人指点,他怎么认得我是谁?又知道是我抢走了他的姐夫?”
“可宫中这么多人,十一皇婶为何就认定是我?”
“的确,宫中看不上我这钺王妃的人,实在很多,我一开始本也没怀疑过太子殿下的,”沈轻岚笑了笑:“只是秋定北既是太子殿下伴读,想必也十分信任太子殿下,所以我才出言试探了一下。”
萧泽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懊恼。
“太子殿下虽没承认,可你的表情却已经告诉了我事实。”
萧泽拳头紧了紧:“是我错看十一皇婶了。”
他平静地抬起头来:“看样子,您并不像我之前想的一样懦弱无能。”
沈轻岚反倒笑了:“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如果我懦弱无能的话,是不是就只能任由你们欺凌了?”
“欺凌……也谈不上,”她说得这样坦诚,萧泽有些难堪:“只是觉得,您并非是十一皇叔的良配罢了。”
又是这句话。
仿佛她嫁给萧轶,所有人都觉得她配不上一般。
沈轻岚暗地咬了咬牙:“太子殿**为一国储君,也实在太幼稚了些。”
她心中有气,说起话也毫不客气:“实话说吧,你并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原本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有什么新鲜的说辞,实在可惜……”
她懒得再跟这表面斯文有礼,背地却腹黑的少年多说什么:“配不配得上,我也已经是钺王妃,秋梦寒郡主再怎么配得上,也已是过世的人,我知道你们都替萧轶抱不平,可总不能让他抱着秋郡主的牌位,凄凄楚楚过完这一生——我自己的夫君,你们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说完她敷衍地福了一福,转身就走。
绣云和雀儿在后面看见,连忙跟了上去。
一直回到自己的院子,沈轻岚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来。
方才在萧泽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直到一个人时,她才觉出心头的难受来。
难怪……难怪萧轶会那样对待自己。
大将军家的嫡长女,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又会武功,通医术,身为女子,危难时敢率军救父,这样的一个人物,若放在话本子里,妥妥便是女主角的设定,她沈轻岚又有哪一点能比得上?
有过这样的曾经沧海,她凭什么还以为……萧轶对自己,也许会有一点点喜欢?
可话说回来,这男人也实在太可恶,他若早一些告诉自己这些事情,自己又何必对他有半分奢望?如今倒闹得自己不上不下,一颗心不知寄予何处才好。
也许是在外面风吹得久了,眼眶又酸又涩,沈轻岚呆呆地在镜前坐了许久,突然一眨眼睛,落下泪来。
“二姑娘?”雀儿在外面轻声道:“你饿了没有?雀儿给你拿吃的过来了。”
方才她跟萧泽说话时,两个丫头都知趣地退远了一些,绣云想必是没听到什么的,可雀儿好歹也算练过些武功,本身又有些天赋异禀,有没有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连沈轻岚自己也不能确定。
听她在外面小心翼翼的语气,想必就算没听全,也听到了很大一部分,这才过来试图安慰。
可如今,沈轻岚却不需要任何安慰。
“我不饿,”她擦了擦泪,勉强道:“雀儿自己吃吧,不用管我,我只是走得累了,想歇一歇。”
门外静了静,才又听雀儿道:“我知道了,二姑娘若饿了,随时叫雀儿就行,我让厨房给你留着饭呢!”
心思简单的姑娘,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只要吃饱了,就不会难过了。
沈轻岚叹了口气,一时竟羡慕起这样简单的心思来。
眼看着天色渐晚,沈轻岚才叫了人来,略略洗漱一番,到头就睡。
一晚上浑浑噩噩,乱梦连篇,早上起来时,眼眶仍是肿的,也不知究竟梦见了什么。
还好她一向秉承着过去就算的心态,既然知道了真相,纠结过后,也就罢了,出去用早膳时,却又见到萧轶掀了帘子进来。
“殿下,你怎么来了?”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萧轶看了她一眼,目光凝了一凝,仿佛也注意到了她的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