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经常过来帮唐大夫晾晒草药,渐渐的跟存子里的人也熟悉了起来,村子里的人只知道她是庄子里的姑娘,姓林,更多的就不知道了,所以都称呼她为林姑娘。
这时唐大夫端着一木盘药材,站在院中微笑:“虎子,可是有什么事?”
唐虎的语气带着一丝敬意道:“唐三叔,有一位大师来村子化缘,说是为了报答可以给大家伙免费算命,爷爷让我来喊你。”
“大师?算命?”唐大夫一怔,觉出几分怪异来,问道:“是哪里来的大师?”
唐虎挠了挠头:“好像是什么佛什么寺,我没记住,不过瞧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唐大夫,你去不去?”
万佛寺!
唐大夫脑海里第一时刻出现一个名字,随即就被自己否决了,万佛寺堪称魏朝第一大寺,哪怕是万佛寺内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都没有出现在唐家村这样小地方的可能。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盘,笑道:“我待会就去,你先去吧。”
唐虎点了点头,走的时候偷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林朝露。
唐大夫看见后,叹了口气,看着林朝露的脸不由感叹道,这丫头是越来越标致了,再过一年也到了及笄的年纪,可惜了,以她的身份注定和他们这小地方无缘。
看着林朝露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林朝露沉默的摇了摇头,她一向不太参加这些事,除了去山上和唐大夫这里,一般连门都不出,唐大夫也没有强求,叮嘱了几句,回屋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这才出了门。
左腕上,那一只凤凰的图案闪了闪。
月半时分,偶尔响起一阵犬吠,萧条的村庄内,有一道黄色的身影在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出没。
圆苍转着佛珠,一家家查看是否有异状,虽说白天就看过了村中大部分人的情况,但也怕有疏漏,或者说那妖孽藏的巧妙。
走到最后庄子上时,圆苍步子一顿,忽的“咦”了一声,夜色中双目湛湛:“竟是身具凤命。”
意味着里面的人未来一定会成为国母。
“没想到啊,”圆苍摇了摇头,很是感慨,但他乃方外之人,感慨也只是止步于感慨,动用瞳术看了看里面的情况,没有发现什么鬼气妖气。
“看来唐家村没有问题,”圆苍也不意外,转身离开,黄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
林朝露早上醒来后,和往常一样匆匆的吃过简单的早饭就去了山上,她要赶快去采一些草药好拿去换粮食,她这里能吃的东西已经不多了,而那些人是不会管她的死活的。
可是这一次每个多久林朝露听见了点不一样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正好看见一个人影躺在河边,看样子好像是昏迷了。
林朝露看见这一幕,站在原地犹豫了好久,最后一咬牙,还是狠狠心跑了过去。
昏迷的人穿着一声玄色的袍子,袍子的料子一看就极好,腰间还挂着一块质地极好的玉佩。年龄在十六七的样子,眉清目秀。
林朝露一时看呆了,随后就开始发愁,她不懂医术,现在也不知道要怎办办,不过总不能把人扔在这里吧。
林朝露叹了口气,认命的扶起男人往山下去,一路上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所以人,顺着后面溜回了她那个破破烂烂的小院。
看着紧闭的大门,林朝露才微微的送了一口气,她知道那些人是不会来这里的,所以这个人也不会被发现。
而韶华清醒后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探出神识就看见林朝露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坨看不出原样的草药敷在了少年的伤口上。
韶华挑了挑眉,仔细看了那个少年一眼,顿时明了了,少年头上金光盘踞,隐隐有要形成金龙之势,可见是一个皇子,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这人就是魏朝的下一任帝王了。
韶华看着两人现在的样子,倒是有些明白林朝露的凤命是怎么回事了,要是这样的话,那要怎么还了这个因果她大概也有打算了。
想着想着韶华又睡了过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少年已经离开了。
传说七月乃是鬼月,这一个月不干净的东西都会从下面上来,而七月七日这一天被人称为鬼节,这一日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所以这个月被人们视为不详,而在七月七出生的孩子也被认为八字不好,有些地方孩子一出生就会被掐死,或是让产婆拖延到第二天在接产。
而七月七正好是林朝露的生辰,也是因为这个生辰,所以当年她嫡母找来的和尚才被人轻易的就相信了。
可是她一直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同,所谓的百鬼夜行也当成了笑话一般,却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见到类似的场景。
月色朦胧,天空上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色,月亮半遮半掩,没了往日的明亮,林朝露站在破旧的小院里,手足无措,眼里闪过一丝惊恐。
韶华穿着一身火红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靡靡艳丽的凤凰花,繁复而尊贵,她懒懒靠在椅子上,明明随意至极的坐姿,却平白带了一丝高贵,让人觉得能让眼前的人多看一眼,都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气。
“这位小姐。”林朝露勉强维持着冷静的面容,忽略院子里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女鬼说道:“请问小姐这事要做什么?”
韶华撇了撇嘴,看着这简陋的小院觉得浑身不舒服,凤凰一族性格高洁,素来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所以每一个小凤凰诞生之际都会由长辈为她亲手种下梧桐幼苗。
所以也不知道这么一只纯血的凤凰是怎么流落道这么个小地方的,按理说每一个妖族的幼崽都会被好好的保护起来,怎么会流落在外呢。
尤其神兽一族的幼生期极为慢长,别看这具身体已经好几千岁了,其实刚刚过了幼生期不久,也就人类十二三岁的样子。
韶华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指着一旁形态各异的女鬼,对着林朝露灿烂的道:“这些都是给你找的先生啊。”
“给我的先生?”林朝露呆住,看着一旁那些或是吊死,或是淹死,脸上发青发白的脸,实在不知道鬼也能当先生。
“对啊,”韶华点了点头,拿出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团扇摇了摇,语气轻快的道“我看你命格奇特,日后比较大富大贵,所以给你送了老师教导,省了以后你闹笑话啊。”
林朝露看着韶华一脸你要好好谢谢我的神奇,嘴角抽了抽,她在不信面前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小,实则不知道多少岁的人有这么好的心呢。
韶华看着林朝露一脸不信任的样子,顿时觉得无趣极了,挑了挑眉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真是一点都不好玩,你看看这些鬼你要那个当你老师。”
林朝露闻言一个一个看了过去,虽然这些鬼真的很吓人,她也不知道韶华有什么用意,但是她又什么都没有,说不定这是一场机缘呢。
韶华饶有趣味地看着林朝露,见她眉间的恐惧减了几分,轻笑道:“你就不好奇我是谁?”
林朝露的注意力被拉回来,踌躇几息说道:“唐大夫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的,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而且看着这满院子阴气森森的,林朝露觉得她并不想知道。
听见林朝露的说法,韶华越来越觉得这人有意思了,但是她说不想知道她就不说了,那她多没面子啊,所以她偏要说:“我啊,可是你救下的呢。”
林朝露沉默不言,目光却分明透露出怀疑,显然是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又救了这个人。
团扇下韶华眼角闪过一丝笑意,唇角高高扬起,韶华顺着沉眠醒来的喜悦放肆了一会儿,又一指院中众鬼:“这些都是方圆百里大户人家的夫人或是仆妇,生前都是管家的一把好手,也都有教导闺阁女子的经验。”
林朝露听后一阵无言,半晌问:“小姐这是在……在报恩?”
村子里素来流传着精怪报恩的传说,她也听过一耳朵,韶华此时的举动不得不让人往上面想,但又让人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韶华随意点了点头:“不错,我掐指一算,觉得这些教导对你以后的用处最深,故而以此来报恩。”
林朝露听后笑了笑,忽然眉目含笑的问道:“你欠我的,是救命之恩?”
“是啊。”韶华回眸,好奇她要说什么。
林朝露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只是这样,恐怕不够吧?”
韶华看着林朝露的眼睛,林朝露躲闪不与她对视,偏头继续道:“我虽不知道你的用意,但是你教我这些无非是跟后宅的争斗有关,而这些人家里条件最好的不过就是县上的富户,而林家却是府城的大族,后宅的错综复杂,岂是这几个人能知道的。”
韶华听后也不生气,她很喜欢林朝露的性子,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道士和秃驴好多了,弯唇笑道:“好啊,我去给你找更厉害的先生来。”
林朝露睁大眼睛,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韶华居然这般好说话。
韶华见了含笑的说:“别这样看我,我说过你和我有缘,而且我也不想看见你以后死于非命。”而且她是报恩,那当然要以恩人的意愿为准了。
韶华将近三十年的亡魂留下,细细询问大魏有名气的女先生。
“不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的”她道:“便是活着,我也有法子请过来。”而且死了更方便。
这个世界是有地府的,亡魂死后就会接引入地府,开始轮回,久久不去轮回的亡魂多是因为有执念未消,或者放心不下家人,故而徘徊人世。
方圆百里的富户并不算多,现在这里富家主母有一人,教导女子诗书的女先生有三人,贴身的嬷嬷有四人。
这几日面面相觑,虽是畏惧韶华,但是一身的傲气却在这一妖物,不肯开口。
韶华“呵”了一声,团扇轻挥,在半空画了个优美的弧度,道:“你们若有什么好人选,只管说上来,选上了我可应你们一个条件,要是都不开口……”
当她是多好性的人?
她的眼睛是禽类的眼睛,即使化成了人形,冷淡时,也带着冰冷。
院中冷风一吹,深夜时分,阴气深重,然而院中的几个鬼却觉得此时的感受与身处烈日之下没什么两样,魂体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魂飞魄散。
“我、我说……”一个女先生耐不住的先开了口。
她举荐的是京城一位士族家的夫人,少年时嫁入门当户对的夫家,却没想到几年后夫君就去世了,这位夫人后来也没再嫁,而是终日以书籍相伴,闲来教导教导家中女孩,被无数女子赞美,许多世家大族的夫人都想让家中的女儿拜她为师。
女先生又说:“小姐也知道,我们这里就是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家里也就在这个小地方还算能看,实在不知道什么好的女先生,这位陆夫人也是小人听其她人称赞的。”
其余人面上多多少少都露出些许鄙夷不屑。
韶华看了看这位女先生,她身形消瘦,神情腼腆,看起来也确实不想说谎的样子,点了点头,又让她讲讲那一位详情。
……
林朝露一觉醒来,被透进屋的寒风一吹,头脑顿时清明,思及昨晚的事情,急急下床奔至院中。
院子还是熟悉的那个院子,昨晚韶华靠着的躺椅还在原处,她昨日收拾好的东西也都摆放在原处,一切和睡前没什么不同。
林朝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她年纪小不假,但是长年累月的生活,却养成了她执拗的性子,这种执拗表现在某些地方就是自信,林朝露自信自己昨晚不是做梦,而是确有其事,证据之一就是她的记忆十分清楚,昨晚的细节她都能详细说出。
她罕见的没有上山,而是一大早就去了唐大夫家。
她大夫推开门,见到是她,没多讶异,笑着让她进来,摆上早饭,邀她共用,林朝露和从前一样拒绝了。
唐大夫无奈,却也尊重她的意思,只是他一个人吃饭也太失礼,便边吃边与林朝露闲聊。
林朝露很快迟疑着问出了今天前来的目的,“唐大夫……你相信这世上有妖吗?还有鬼。”
昨天她见到了很多鬼,至于韶华,虽然没说,林朝露却更倾向她是妖。
唐大夫动作一顿,抬眼去看对面的少女,眼中讶色很明显,却没有说什么妖与鬼,而是道:“你可还记得几月前来的那位大师?”
林朝露当时没有跟着前去,倒是知道村中众人很是谈论了一阵那个和尚,谈他与众不同的风采,谈他悲悯众生的态度,谈他精湛的佛法。
唐大夫道:“那位大师法号圆苍,出自万佛寺。”
万佛寺名头很响,就连她都隐隐觉得耳熟。
“万佛寺在京都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唐大夫神秘一笑,吐出了三个字:“——护国寺。”
林朝露从他不同寻常的态度中察觉到什么,脸色几变。
护国寺,护国,若没有危险,护什么国。
唐大夫对上他惊讶求证的目光,轻轻颔首,叮嘱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乡野之地,更是颇多忌讳,轻易不要宣诸于口,以免惹来什么。”
林朝露点头应下,只是心中苦笑,只怕由不得她。
……
被他记挂着的韶华却不在罗家村,而是在京城陈家的大宅里。
她这一来才知道那位陆夫人的情况可能不太好,半个月前,陆明微出门上香,回来的时候觉得疲惫异常没有知会任何人就先行睡下了,不想半夜的时候却有一群人闯进她的房间,为首的就是她的婆婆和嫂子,而她身边还躺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两人二话不说就给她定下了私通的罪名,关在小佛堂要秘密处死。
陆明微根本就没弄清状况就和她的贴身侍女青霞一起被关了起来,过几天陆家就会给她喂下毒药,然后宣布她暴毙身亡。
相比较陆明微的不明所以,韶华倒是听见了一些事情,原来陆家的老夫人和大夫人贪图陆明微的嫁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可是女子的嫁妆归女子自己所有,要是有子女以后就是子女的,没有以后就返还娘家,而陆明微和先夫只有一女,陆家贪图这比钱财,怎么能让这些都成了一个人的嫁妆,所以想了个这么个办法,打算陆明微死后,她的女儿就好摆布了。
而陆明微的嫁妆还真不少,足足是一个中等家族的半数积蓄,自然惹人眼红。
“早饭!”
一个面色刻薄的老婆子扔了个缺口的碗在门口,碗里的半碗稀粥晃了晃,洒出少许,同时,两个馒头被扔了进来。
老婆子做完这些看也不再看屋子里的两人一眼,转身离开,青霞看得目眦欲裂,双拳紧握:“太过分了!她们太过分了,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给夫人安了这么一个罪名,她们就不怕舅老爷他们找上门来吗?”
“青霞。”陆明微笑着喊了声“别再说了。”
说完话陆明微将其中一个馒头递给青霞,她现在只希望她院子里的人能去把她哥哥嫂子找来,好有人给她做主。
韶华站在一旁看了半响,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陆明微能把自己弄到这部田地,真的能教导别人,不会误人子弟。
不过转头一想,林朝露要学的也不是这些,也就放心了。
不过看着陆明微半点不慌张的样子,要么是强做镇定,要么是不在乎,要么就是有底气,就是不知道陆明微是哪一种了。
陆明微和青霞两人囫囵用了早饭后又说了会儿,就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婆子给她们的食物不多,为了自己着想,她们要尽量少做动作。
韶华趁着这个机会施了法术,拉了陆明微入梦。
身着素衣的妇人在白雾中走动,眼中微露茫然,看着不甚清明,白雾渐渐淡去,有诸多场景在她眼前闪过,有亡夫的面孔,有女儿的哭求……
陆明微收回神智,突然看向正前方,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面容娇俏的女孩手持团扇,一袭火红长裙,神态自若,气度高华,看着就不类凡女。
陆明微见多识广,又思及现在所处情景,心下微动,知非常人,郑重一礼道:“不知尊驾唤在下来是有何事?”
韶华摇了摇团扇,平静道:“听闻陆夫人的美名,今闻落难,特来相询,看看夫人可需帮助。”
这话陆明微是不信的,她脸上可瞧不出一丝的担忧,再说自己也不认得她,但要说不是善意,却也看不出落井下石的歹意。
陆明微实在想不出缘由,但却知道对待超出自己能力的人或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她低头苦笑道:“我自己都不知为何会落得如此地步,不知有何能帮上尊驾的。”
韶华露出笑意,笑容明艳灿烂,眉眼生动,提醒道:“夫人也是聪明人,可知财帛动人心。”
陆明微也是聪明人,被韶华这么一提醒就明白了过来,顿时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
“她,她们,怎么能……”
韶华笑了笑没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夫人可知为何她们会选择现在动手,因为夫人的两个兄长带着家小离开了京城回乡扫墓,这一来一回时间近够了,到时候随便说的什么理由……”
剩下的韶华没说,看着陆明微的脸上闭上了嘴。
陆明微冷静片刻后抬起头,看着韶华问道:“不知尊者有什么条件。”
韶华笑了,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夫人是个聪明人,不必担忧,在下只是想请你去教导一人而已,另外,做为报酬,在下愿助夫人脱了眼前的死局。”
不错,死局,她见到的陆明微虽然神态行为坦然从容,但额头周身遍布死气,不出意外,月余必死。
而韶华,她需要的老师可不在乎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