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长孙蓉病危的消息传入宫中,杨坚终于准许杨秀回府,与妻儿相见。
杨秀在侍卫的押送下回到了昔日府邸,迈入大门眼前所见是一片颓然,硕大的宅子似乎早已无人打理,散发着一片幽冷的阴霾之气。
此时,杨秀也顾不得家里的荒凉,迈着大步长驱直入往长孙蓉的寝室奔去。来到门前,他甚至等不及敲门招呼,就直接急不可耐地推开外间的房门。
婢女玥儿听到这粗暴的声音,从里屋探出身子,猛一下见到杨秀,她不禁又惊又喜,激动地高声呼道:“殿下!殿下回来了!”说着,玥儿赶快转身往内室去,正打算向长孙蓉通报,忽地意识到言语有误,连忙谨慎地改了称呼,继续呼喊着:“是郎君!郎君他回来了,郎君回来了!”
长孙蓉披散着一头稀疏暗枯的长发,艰难地倚靠在床头,听到侍婢口中的这个消息,她立刻挺身坐了起来,苍白无血的面容也微微融出一丝暖色。下一刻,杨秀和玥儿一前一后来到了她床前,见到丈夫之后,长孙蓉颤抖着嘴角,枯瘦的面上想极力绽放出一抹微笑。
杨秀面对虚弱的妻子,却是心如刀绞,沉沉地坐到床边,急切又很是关心的问着:“蓉儿,你怎么会病得如此严重?”
长孙蓉勉强挤出一丝更深的笑容,她没有正面回答丈夫,反倒看向站在一旁的侍女,有气无力地吩咐道:“玥儿,你快去李嬷嬷那,把爪子接过来。”看着侍女应声离开,她迟迟又将饱含爱慕的眼波投到杨秀身上,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面前这个心心念念的男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温柔的摩挲着他的人。寒凉的手从蓬乱却黑亮依旧的发髻,一直划到那许久没有打理的胡须,又顺势而下触及到他身上的粗布衣裳。到这里,为人妻子的长孙蓉不禁眼中泛出一抹酸楚:“秀哥哥,一年未见,你沧桑了许多,定是吃尽了苦头……”话未说尽,突然喉咙一紧,便是鼓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听得人不由渗出剜心之感。
杨秀顿时有些手忙脚乱,赶紧轻轻抚着妻子的后背,用善意的谎言安慰道:“不不,我没有吃苦,你看我现在都好好地回来了!蓉儿,你不要多想,只管养好身体。”
长孙蓉咳的面容扭曲,双唇紫中又透着黑青,她早已无力说话,只能哆嗦着伸手指向榻前的小架。杨秀顺势看去,当即明白妻子的意思,一把拿起那温热尚存的汤药,一勺一勺喂入妻子口中,好像这辈子行事都从未这般小心仔细过。
长孙蓉痛苦的服下药汤后,才渐渐顺了呼吸,她已经咳得两颊涨红,眼中蒙了一层白霜:“秀哥哥,你不必安慰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在临死前,最后见你一面,我已经很满足了……”
听到生生死死的话,杨秀整个人猛地一激,刚想开口反驳,这时的长孙蓉用尽全力抬手捂在丈夫嘴边,紧紧封住他的口,幽幽颤抖着自己的双唇:“秀哥哥,你听我说完!其实,我一点都不害怕死亡,我只是不放心你和孩子。楷儿这次虽然没受到牵连,但是他一个人在蜀地,没有亲信照应,总归不是办法。还有爪子,他年纪那么小,以后可如何是好……”
杨秀明白妻子的忧虑,当场信誓旦旦的对她道:“蓉儿,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照顾好爪子,不让他受半点委屈。”长孙蓉点了点头,吃力却面色安然的喘息着,这时杨秀难掩其直爽的本性,在病人面前也忍不住没好气的抱怨了一句:“至于杨楷,你根本不必挂心,我落得如此地步,他照样当着华阳王呢,这贱婢生的孽子真是占尽了便宜!”
长孙蓉听后,不禁又涌出几分难色:“别这么说楷儿,他毕竟是你的亲生骨肉,而且也是我亲手带大的,这孩子我了解,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性格懦弱了些。”这时,她的丈夫也不再多说,但却依旧横眉冷对,长孙蓉不得不忍着病痛,继续耐心的劝慰道:“秀哥哥,你说你要照顾好爪子,那你就得先保全好自己。像这次你服软,认真反省了错误,陛下就放你回家了啊,以后一定要改改你的脾气!”
杨秀只觉这些话刺耳非常,不禁冷冷的道:“一说到这个,我就生气,我从没想过谋逆作乱,我是被陷害的。”在重病的妻子面前,他又万万不敢过于激动,表情之中夹杂着不悦与隐忍,刻意压低态度反问一句:“蓉儿,你信不信我?”
长孙蓉察觉到杨秀的愤怒与满腔委屈,顿时牵动了自己的情绪,呼吸再一次不自然的急促了起来,但她努力保持着平和的状态,攥住杨秀的手,耗尽心血安抚道:“我信,你是我的丈夫,我当然相信你,只是形势比人强,必须要有一个取舍。秀哥哥,你答应照顾爪子的,你不能有事,我也不求其他,只要你们现世安稳就好。”一口气说了许多,眼神之中更是几近乞求,最后她死命一般握紧了杨秀的手,仿佛将自己的一切力量都都堆了上去:“秀哥哥,这是我今生最后一个愿望,答应我好不好?”
杨秀感觉到胸中有一种无法承受的疼痛,忽地由双手发散到全身上下,像是被鞭挞一般,皮开肉绽的伤口瞬间遍布全身。他痛苦地咬破嘴唇,向极力隐藏自己的悲伤却始终无能为力,最后依旧是带着几分伤情,慢慢地答道:“好,我答应你,你不要激动,等你休息好,身体康复了,我们还要一起照顾爪子。”说完,见到长孙蓉听了他的话后,慢慢阖上了双眼,便轻手轻脚地把妻子放平躺在床上。
这一刻,长孙蓉面色温和,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嘴角不禁露出舒心的笑容。而后,她又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投向杨秀的目光宛如月亮的清辉,闪耀而婉柔,整个人都跟着进入畅然的境界,悠悠地喃语着:“秀哥哥,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藏在心底……我对你并非兄妹之情,我喜欢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帮我赶走那只小野猪时,我就开始喜欢你了……这些年来,没有过一丝一毫消减……”
杨秀本在帮妻子一点点的掖着被子,听到这些话,心里猛然翻腾起一阵猝不及防的触动,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然后眼神慌乱,嘴角更是哆哆嗦嗦,语无伦次的说着:“蓉儿……我,我不知道……不,是我不好,这么多年竟一直没有察觉到……我以为你选择我,只是不想嫁给陌生人受约束,我当时只想着让你帮我和夏蔓做掩护,后来有了蓁儿,也没顾得上你,我太自私了……”
长孙蓉依旧缓缓深情,微微眨着泛光的双眸,无比温柔的说:“不,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成为你的妻子!虽然你对我没有那种爱意,但你也是把我当作亲人珍惜的。记得有一年,我心痛得厉害,你为了请高僧给我治病,两次延揽未果,最后竟亲自进山,先是降罪威胁,后又殷勤侍奉,当真是费尽了心思。”
愧疚之情在杨秀心中陡然而生,他的情绪更是复杂与纠结。这么多年,自己从来没想过与这名义上的妻子之间的感情交集,那些使长孙蓉触动万分点滴往事,他甚至是不以为意,连一些细节都模糊到早已淡忘了。此时的杨秀说不出自己是多么痛苦,他实在无法违心地回以同样的情感表白,便也只能不停道歉:“蓉儿,你是一个好妻子,可我从来没在意过你的感受。嫁与我后,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是我对不起你……”
就在这二人一个倾述衷肠,一个深表愧疚的同时,驻足在内外室交界处良久的夏蔓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在宫中听到长孙蓉病危的消息,一刻不待赶来相见,进了府邸后也无人招呼,于是直奔长孙蓉的寝室,方才见房门虚掩,没有多想就推门而入,谁料没等走进里屋,竟无意听到长孙蓉说出了心中的秘密。
这个心神不宁的女人陷入了惭愧与悔恨的深渊,整个人像被生生抽干了骨血一般,有一种摇摇欲坠的失重感。那无地自容的痛苦令夏蔓进退两难,为等她做出抉择,玥儿已经带着杨桓回来了这里,见到夏蔓杵在那,急迫地招呼了一声:“夏娘子,你怎么站在这,不进去啊?”
听到有人叫了自己,夏蔓才赶紧局促地抹干净眼泪,尴尬地对玥儿点了点头,也不说只言片语,就直接往里边走。屋里的长孙蓉和杨秀闻声,早已是双双一惊,不禁有点手足无措。还是长孙蓉撑着口气,携一抹无力的浅笑,歪过头看向多年的知己,颤颤巍巍地从被子中伸出手,打起精神招呼道:“妹妹,你来了,快过来坐啊!”
杨秀听妻子说后,极其不自然的站了起来,他无法正视夏蔓,压制住对她的一切恨意,迅速扭头让到一边。夏蔓也没有心思向杨秀斜目,而是特别拘谨地坐到长孙蓉旁边,此间的温度竟忽如寒冬一般,有那么一瞬的天昏地暗。
唯有那稚童纯粹无暇,他丝毫察觉不到几个大人们的硝烟,六七岁的杨桓直接扑到母亲的身边,清脆响亮地唤了声“娘”。长孙蓉看到孩子,绽放出晚霞一般醉人的笑,轻轻摸着儿子的脑袋:“爪子,你瞧,阿爷回来了!娘跟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杨桓乖巧地点点头,一下拱进母亲的胸前,抱着她说:“娘,你放心,我都记住了!”
长孙蓉顿时深怀安慰,笑意加深了几分,却又夹杂着不舍的失落:“乖孩子,娘如果不在了,你就要好好听阿爷的话。”
听到这里,杨桓再也忍不住微微抽泣起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听得人心碎:“我会听阿爷的话,但是……娘,我舍不得你啊……”
长孙蓉的心顿时如被刀锋一剐:“娘也舍不得爪子啊,但是娘的身体撑不住了……”当场,又有一口闷气了下去:“爪子,娘永远爱你,你以后想娘了,就看看天上那些明亮的星星,娘会一直护佑你的。”
杨桓听了这话,把母亲抱的更紧,他害怕失去至亲,趴在长孙蓉的被子上不禁失声大哭。夏蔓看着这个场景,早已心疼地泪流满面,可眼下却是如鲠在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孩子。
长孙蓉又摸了摸儿子的背,心里清楚这便是最后的诀别了,但还是暗暗一狠心,坚忍住情绪,僵硬地抬起头对杨秀说:“秀哥哥,你带爪子去外屋吧,我想跟夏蔓妹妹说会儿话……”
杨秀听过这话,不由眉头紧锁,沉沉地呼了口气,上来大手一伸,就将病榻前啼哭不止的孩子拎了起来,直接抱入怀中:“爪子,阿爷一年没见到你,特别想你,你就没有什么想跟阿爷说的吗?”
杨桓带着一丝惊魂,泪眼汪汪间先是看着父亲慢慢呜咽两声,转而伏到杨秀肩头,继续抽泣着。杨秀一边抱着孩子,与长孙蓉对视了一下,但再也没说其他,转身就走开了,一旁的玥儿见状,也识相地跟在杨秀身后离开了这房间。
虽然病入膏肓,但长孙蓉还是察觉到夏蔓和杨秀这对昔日的爱人之间,自始至终没有点滴的目光接触。她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又想到夏蔓方才可能听到了自己和杨秀的对话,一时间有些为难之色,似乎是自己欺骗了这个挚友。
沉默之际,夏蔓眼见这长孙蓉病痛缠身的样子,更是揪心不已,又想到这些年她竟然为自己牺牲了那么多,也觉得特别愧疚。两个人都是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泪眼婆娑地对视片刻,突然又激动的同时唤出“姐姐”和“妹妹”。
长孙蓉不由莞尔,点点头让夏蔓先说。夏蔓红着眼,泪水早已如断线的珠,簌簌落下:“姐姐,我对不起你……”
病重之人可不想听到半点忧伤之言,便立马打断了那话:“好妹妹,你胡说什么呢,你哪里有对不起我!”
夏蔓却不觉半分安慰,她始终纠结,颤抖着嘴角,说出了句句扎心的难言之意:“从我们认识起,你就事事照顾我,你为我牺牲了那么多,我却……”
长孙蓉意识到夏蔓要说什么,她似乎不想再将这些陈年旧事生生剖开,再次打断了她的话:“妹妹,别说了,这个时候,还是多聊聊开心的事!我记得我们最初是因为香料聊到一起去的……”
夏蔓立刻明白长孙蓉的心意,也愿意回避一切敏感的话题,便完全收声不再挑明,伸手抹了抹眼泪,努力展露一丝欣然的微笑:“是啊,那次是娥英咬伤了我的胳膊,姐姐用帕子帮我包扎,然后我将帕子洗净,熏了香还给姐姐,没想到姐姐一下子就闻出,是寿阳公主梅花香。”
长孙蓉顺着舒缓的一句话,思绪也渐渐飘远,她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沙哑的笑音仿佛轻舞飞扬一般:“那时候我提议跟你结拜,你还扭扭捏捏不同意呢,总说什么自己身份低微……”
夏蔓眼含幽光,开始还是轻轻点头,却又忙不迭的摇头否认:“其实,我的身份确实是低微啊,只是难得姐姐不嫌弃我,我上辈子一定积了很多德,今生才能遇见你这个好姐姐。”
长孙蓉又浅浅一笑,满面像是烧起来一样,染着动人的绯红,欣欣然地攥住夏蔓的手,低声缓缓地徜徉着:“能有你这个妹妹,也是我的荣幸……你还记得秀哥哥带我们去山林玩吗?那是我第一次在野外吃烤鸡,又有你和秀哥哥陪在身边,真是好不快乐!”
夏蔓忘情之中,也不由地陷入了大片的回忆:“记得……我记得那次我们玩得特别疯,还说三个人要做一辈子的朋友,永远在一起,一起吃,一起玩……”绝然一下,脸上的笑容骤失了绚烂,现如今一切美好皆支离破碎:“可惜,一切总是事与愿违……”
弥留之际的长孙蓉不想再说压抑的事情,她的声音又较先前虚弱了许多,吊着一口气,慢慢悠悠的说着那些经年往事:“对了,有件事你一定不知道,其实秀哥哥带你出宫玩根本没有征得公主同意,他是谎称带你去给阿五做衣服,以你的身形为参考。当时我明知道他撒了谎,可是我玩心太大,怕揭穿他你不肯去,那我也没得玩了,所以帮他瞒了你,你不会怪我吧!”
夏蔓微微一愣,她从来没细细思索过这些细节,跟着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要怪也怪我自己头脑简单,现在想想他哪里有立场带宫女出宫玩,说是向公主请假,那必然撒了谎啊!不过,公主其实什么都知道,你们觉得自己心思缜密,想出了没有疏漏的借口,可是小孩子的弯弯绕,大人却是一眼就能看穿,公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她说着这些事,一种油然而生的可怕突然萌生出来,想起杨丽华多次有意无意向自己询问杨秀之事,虽然她一向都回答得十分得体,从没承认过什么,但到这里才彻底明白,公主定是早就猜到了自己和杨秀的关系,所以才经常不点破地提点。
这个时候,长孙蓉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注意夏蔓的异色,她的疲惫一丝一丝的上涌,双目沉沉坠坠,但整个人却又是轻飘飘的。阖眼之际,周身都觉得舒畅起来,不忘语重心长的叹息了一句:“夏蔓妹妹,你和秀哥哥都是我的亲人,我希望你们好好的,即使无缘成为恋人,也不要做仇人啊……”
听到这话,夏蔓不禁恍了下神,心里一片空空如也的茫然,久未接应。但忽然之间,她惊觉长孙蓉正软软的松开了自己的手,再一回神,便见这人间至亲已然安详的闭上了眼睛,苍白如微霜的唇瓣中,含着一抹淡然而优雅的微笑。
夏蔓顿时如晴天霹雳,她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情感,泪如雨下地大喊道:“姐姐,我们还没说完话呢……长孙姐姐,你醒醒……”
外屋的人听到哀哭之声,一下子全跑了进来,杨秀茫然地抱着孩子冲到长孙蓉的床头,一边呼喊一边晃动她的身体。杨桓见到母亲沉寂的躺着,幼小的身子趴在她的身上,慌乱又无助的痛哭着。玥儿见到这个景象,带着眼泪便往外跑,慌乱地丢下一句:“奴婢去找医官,找医官!”
须臾,小儿的嚎啕与夏蔓的悲戚仍未止息,但杨秀面对眼前的景象,他清楚妻子已然失去了一切生命的迹象。此刻,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看似失魂落魄却又异常坚定地站直了身体,向后连退了三步,望着妻子带笑的仪容,喃喃自语起来:“蓉儿、蓁儿,我活了半辈子,只有你们两个真心待我,如今你们都离我而去了,我也可以告别从前的自己了!”
夏蔓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回头向杨秀看去,只见他眼圈激红,脸上没有过多悲伤的泪水,但猩红的眼神却是闪着寒光异常慎人,给人阴狠至极的感觉。
这个男人,再也不是当年的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仿佛被恶鬼吞噬了灵魂,徒留一个空荡荡的躯壳,却染着一身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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