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里人都知道,于副主任有个外号,俗称“绵里针”。
只要他这么朝手下人微笑,代表他或许胸有成竹,洞悉一切,兴许就是抓到你的把柄,要反击了。
康毅心中一凛。
不等他开口,于建斌伸出食指,轻轻敲击桌面的排期表,似笑非笑道:“我听说,急诊科,也开始接肌腱缝合手术了,有这回事吗?”
康毅余光扫向旁边的小住院医,莫非是有人泄密。
迎上康毅的眼神,小住院医立马急了,挤眉弄眼,试图证明他不是叛徒。
康毅通过眼神交流,确信不是小徒弟告的密,情知瞒不过,装作一脸恍然的表情,拍着脑袋道:“您不提我差点忘了,急诊科来了个新人,这几天好像做了几例肌腱缝合术。”
“忘了?你这理由有点俗套。”
于建斌抿口热茶,又拿起桌上的排期表,轻轻弹了两下,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除了门诊手术,急诊那块,基本都被截流了,对吧?”
康毅点点头,干笑两声。
小住院医也战战兢兢,如坐针毡。
照理说,于副主任不像有些医生,高声呵斥手下,弄的下属下不来台;相反,他总是面带自信微笑。
不过,他这笑,带着一股傲气,隔着几米都能闻到的傲气,令人觉得有点距离感,也笑的手下人心里慌。
“走吧。”
于建斌果然没有骂人,放下排期表,穿上白大褂,淡淡一笑,大步朝门外走去。
“去哪?”
康毅和小住院医一脸茫然,对视一眼,仓促跟上。
出门,下电梯,再转到住院楼。
走到这,康毅明白,自家老大是一回来,就惦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来查房了。
手外科看似简单,就是治疗手部创伤,可一个科室内,也分数个治疗组。
比如大主任姜德谦,那就是狼王,统率整个狼群猎杀觅食,譬如说来了个四指离断的,就下个单子,召集下面的头狼们带着小弟一起来围猎。
他下面,各个副主任就是头狼。
像于建斌就是一头年轻力壮的头狼,英勇善战且嗜血成性,没事就喜欢巡视一下地盘,宣誓主权,顺便伺机而动,向王座发起挑战。
如果说大主任的位子是鹿,那每一位年轻的副主任,都怀有一颗逐鹿中原的心。
于建斌也不例外。
此刻,他面带温和笑容,穿梭于手外各个病房。
“今天,感觉怎么样?”
“来,让我看看啊。”
“恢复的不错。”
若是于建斌也有系统的话,凭借他的卖相和亲和力,估计也能收获几个衷心感谢。
一番巡视后,于建斌舒展一下脖子,似乎有些意犹未尽,骤然问道:“那天,你打电话问我的那个止点重建的病人,在哪个病房?”
“24号床。”
康毅下意识回话,刚说完,他就一个激灵回味过来,于副主任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细想,于建斌撇下两人,快步走出,消失在过道中。
“老大,我没说错吧,谁也别想动于主任的奶酪……”小住院医洋洋自得道。
“不吹会死啊!”康毅一巴掌拍小徒弟脑门上,气呼呼道:“待会别乱说啊!”
说完,两人像小地鼠般,慌慌张张的跟了上去……
“你们来干嘛?”
病床上的黄泽,见到进来的三人,不开心的道。
“我是医生,又是你的主治医生,看看你恢复的情况这不是很正常吗?”康毅没好气的说道。
“谢了,沐医生已经帮我看过了。”黄泽不带色彩的说道。
住院住了这么长时间,病人们闲着也是闲着,来回打探,对于医生的水平,多少心中有数。
固然沐晨的年轻让他们心中没底,但肌腱手术术后的效果,大家却是心知肚明的。
能不能动?能动多少?
病人心如明镜,对沐晨还是心存感激的,因此,对于建斌等人的到来并不在意。
“沐医生?”于建斌眉毛微翘,目光掠过康毅。
“就是那个急诊科的医生。”康毅急忙解释,旋即,又转身冲黄泽道:“这是我们手外科的于主任,刚刚进修回来,特意过来给大家看看。”
“于主任。”
病人家属面面相觑,脸上少了两分轻视,多了些凝重和敬畏。
在家属眼中,主任和专家是划等号的。
“我们于主任的肌腱缝合,做了上千例,优良率高达94%,全市第一,多少人想找于主任看诊,不惜花高价买专家号,给你免费看,你还不珍惜?”小住院医适时表示愤慨,顺便侧面拍了一个马屁。
“小张,我平时怎么交代你的?做医生要脚踏实地,戒浮夸……”于建斌轻声呵斥一句,似乎有些不悦。
但若是细心查看,可以看到于主任嘴角微翘,看的出,小住院医的马屁虽然手法糙了点,但于主任还是挺受用、挺舒坦的。
一番话,很有效果。
原本,于建斌就挺有明星医生范,再配上一个第一的名头,众人立马挺直身子,期盼的看着于建斌。
病人的表情,自是落入于建斌眼中,他微微一笑,很有风度的道:“这样吧,我先给你做个手功能评估,方便直观查看恢复效果。”
手外科,最常见的评定法,就是手总主动活动系统评定法,简称TAM。
不是ATM。
通常,用来评定肌腱、神经和断指再植等手术后病人的手功能。
“要是免费的,那就做呗。”黄泽也有些心动,从床上坐直身子。
“你是昨天做的手术,那我先给你做个简单的功能评估。”于建斌走到病床侧,轻轻握住黄泽的手。
做完止点重建的黄泽,大拇指上还穿着钢丝,包的像个粽子。
因此,没办法做整套手功能测试。
于建斌不指望、也不相信,一个急诊科医生做的肌腱缝合手术,第二天就能有完美的术后康复。
于建斌沉吟片刻,边示范边引导黄泽做了基本的13个常规动作:
“悬垂。”
“托举。”
“指尖握。”
……
“侧捏。”
一套动作做下来,于建斌眼中隐藏的轻视渐渐消散,多了几分愕然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