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揉揉眼睛,仔细一看,船头之人国字脸,大眼,宽肩膀!“啊,是世坦!”他大声喊道:“世坦侄儿,我在这里!”
船头之人听到有人喊他,忙向前看看,也大声喊道:“李大人,我是世坦,奉叔叔之命来接您!”
“袁大哥来了!”红衣姑娘高兴地跑到船头,向蓝衣姑娘笑着说道。“他来了就来了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蓝衣姑娘说着,又向袁世坦喊话:“世坦哥哥,我船上的人就是李大人吗?”袁世坦十分高兴,笑着说:“青萍妹妹,李大人怎么在你的船上?”青萍说:“世坦哥哥,先别问原因,李大人受伤了,赶快把他抬到大船上去吧!”
渔船靠近了大船,从大船上下来了两个帮手,连同袁世坦,三个人共同把李大人扶上了大船。李大人向青萍拱手作揖:“多谢青萍姑娘,还有你妹妹!”“李大人,我叫红菱,我们姓水!”李大人忙说:“多谢水青萍、水红菱两位姑娘救命之恩,我李鸿章没齿难忘!”直到此时,水青萍、水红菱姐妹才知道她们无意中竟然救了朝廷命官李鸿章翰林大人!
袁世坦忙向李鸿章谢罪:“李大人,小侄来迟,险些酿成大错!还请大人恕罪!”李鸿章笑笑说:“吓出我一身冷汗!可怜我那两名随从,他们跟着我,一天福都没有享到,就命丧黄泉了!”说完,泪如雨下。袁世坦忙问是什么事情,李鸿章讲述了两位随从为了保护他而献出了生命的事情,不禁又是泪水滂沱!袁世坦等人劝了好一阵子,才劝住了李鸿章!
“李大人,船舱已经准备好几杯水酒了,给大人压压惊!”几个人说着,就来搀扶李鸿章到船舱。李鸿章摆摆手:“不用了,我就站在船头,你们忙自己的事情去吧,不用管我!”
袁世坦说:“大人,您受伤了,还是到舱里歇歇吧!”
李鸿章说:“没有事了,真奇怪,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李鸿章站在船头,水青萍这时才算看清了他的全貌。原来,李大人比世坦哥哥还要高出半个头,只是面容清瘦,下巴稍尖,还没有养蓄胡须,不过,这倒也显得相当精干,与刚才的那副狼狈相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袁世坦说:“青萍妹妹、红菱妹妹,把你们小船系到大船船尾吧!我们一道回运漕!”水青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渔船系在了大船船尾,同时,放下渔网,让妹妹上了大船,自己在渔船上照顾渔网。
袁世坦没有说什么,他陪着李鸿章站在船头。
李鸿章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世坦,你怎么想起来到运漕河下游来找我呢?我在信中说,是从东关坐船到运漕的啊!”
袁世坦说:“回大人的话。叔叔接到大人的信,说二月十二到运漕,就立即报告运漕巡检司麦巡检、运漕粮台总管罗粮台,叔叔、麦巡检、罗粮台又会同运漕大商家洪仪泰洪老掌柜、汪氏酱坊汪老掌柜、五福和荤馆李掌柜,已经将大人要来运漕募兵、平定长毛叛乱的消息告知父老乡亲,现在,全运漕几万士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几天,每天都有不少青壮年到巡检司衙署打听募兵的事情。昨天上午,运漕镇上上下下大概有一千人聚集在大码头,迎接大人。众人一直等到未时,都没有等到大人,大家非常担心大人的安危,毕竟兵荒马乱,世道不太平!”
李鸿章听后,深受感动,说:“真没有想到运漕百姓如此深明大义!那后来呢?”
袁世坦接着说:“后来,范先生劝大家不必担心,说大人胸有成竹,足智多谋,一定不会有事的!”
李鸿章一听,疑惑地问:“你说,什么范先生?范先生是谁?他怎么就断定我没有事呢?”
袁世坦说:“范先生名讳范瑾瑜,就是‘怀瑾握瑜’的‘瑾瑜’,他也确实当得了这两个字。家住运漕镇北五里沟头凤尾洲西范村,是亚父范增的后代。祖上,自巢县亚父迁至西范。其人,神机妙算,众人称之为‘活诸葛’。他说,大人一定改变了行动路线,既然不是从东关来运漕,那就有可能从雍家镇来运漕。”
李鸿章听罢,沉吟半晌,问道:“此人怎么就判断出我要从雍家镇来运漕呢?”
袁世坦说:“范先生分析大人灭贼心切,想打探长毛消息,而雍家镇离裕溪口很近,各方面消息来得真切,大人肯定从雍家镇经过,顺便摸一摸长毛兵的动向。”
李鸿章又问:“我与范先生素未谋面,他哪里就知道我灭贼心切呢?”
袁世坦笑了笑,说:“大人当年上京赶考,曾做过一首诗,诗中有‘意气高于百尺楼’之句,范先生从这首诗里看出大人雄心万丈,此番回乡办团练,当然会有早日灭贼、建功立业的志向了!”
李鸿章感叹:“范瑾瑜,‘怀瑾握瑜’,果然名不虚传!”
说话间,早已到达运漕镇。
船尚未停靠码头,码头上的人就喊起来了:“李大人,我们已经恭候多时了!”
李鸿章向码头望去,码头上、河堤上站满了人,一大群人将袁百顺簇拥在最前面,大家都向他拱手。
袁百顺挪了挪身子,突然,一块石碑映入李鸿章的眼帘,那石碑素朴古拙,李鸿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碑吸引过去了!李鸿章就是这样的人,几年的翰林院生活使他对碑碣石刻产生了特殊的感情,几乎到了条件反射的程度,一看到石碑,他就抑制不住自己的兴趣。
李鸿章看到,那石碑高应有三至四尺,宽至少也有一尺五寸,上无螭首,下无龟趺,斑驳的漆面上,四个凹刻的大字十分醒目:
漕川古渡
“漕川古渡!漕川古渡!漕川古渡!”李鸿章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念着念着,总觉得这“渡”字似曾相识,它大气磅礴却又朴素率真,别具神采,自成一体!“朱元璋的字!”李鸿章脱口而出。站在身旁的袁世坦问道:“大人说的是那块石碑上的字吧?运漕镇的人都说那是朱元璋写的,不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镇上人的说法。”
李鸿章微微一笑,说:“世坦,别的不说,就那个‘渡’字绝对是朱元璋御笔亲书。我在老师曾大人家里住过一年,帮老师整理文案,见过朱元璋手书《率师征陈友谅至潇湘所写》,其中一、二句各有一个‘渡’,其笔法、气势与‘漕川古渡’石碑上的‘渡’如出一辙!”
袁世坦瞪大眼睛:“大人,天下真有这样的巧合?”李鸿章吟哦道:“马渡江头苜蓿香,片云片雨渡潇湘!”袁世坦惊讶不已:“大人真是好记性!”李鸿章说:“世坦,下船吧!”
袁世坦护卫着李鸿章走下船,以袁百顺为首的一群人立即围了上来。
袁百顺一手拉住李鸿章,激动地说:“大人一路辛苦,我们昨天还在担心,此行终于有惊无险!”
李鸿章指着紧随袁世坦下船的水家姐妹,说:“多亏了水家两位姑娘,否则,我今天就要命丧长毛之手了!可怜我的两名随从!”说完,又流下了眼泪。众人一面感谢水家姐妹救了李鸿章一命,一面问袁世坦李大人为何落泪,袁世坦讲述了两位随从为掩护李鸿章逃跑而牺牲性命的事情,大家忙劝李鸿章节哀顺变!
袁百顺说:“大人,现在已近中午,我早在五福和设下一席,为大人接风洗尘。请!”
李鸿章说:“不忙吃饭,先到巡检司衙署,看看募兵准备情况。”
一个武官模样的人走上前来,向李鸿章一施礼,说:“李大人,下官即为运漕巡检司巡检麦某,这位是罗粮台。接到大人谕示,我们就在袁掌柜、洪老掌柜、汪老掌柜、李掌柜以及运漕各界人士的帮助下,预选了两千人,正等大人来挑选!”罗粮台也向李鸿章施了礼,并做了自我介绍。
李鸿章一看眼前二人,自称“麦巡检”的,身材瘦小,但十分精明强干;那位罗粮台听起来倒像是运漕本地口音。于是,询问二人籍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