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巡检说:“下官广东三水芦苞镇人,来运漕已有三四年了,运漕话也能说得让人听得懂。”罗粮台说:“卑职运漕本地人,大人有何吩咐,就请明示!”
李鸿章说:“想不到二位办事能力如此之强,真是有点屈才啊!感谢诸位和运漕父老乡亲,我李鸿章日后定会报答运漕!”
运漕巡检司位于运漕镇大码头西临河处,坐北朝南。巡检司衙署由门楼、照壁、仪门厅、正厅和后堂组成。李鸿章一行人来到巡检司大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殿。正殿面阔五间,进深四间,两边有风火山墙,房屋为硬山顶穿斗式木架构。正殿四周有花墙围绕,自成一个四合小院,院内台阶均由整条青石砌成。
李鸿章落座后,众人陪侍两旁,商量选拔兵勇之事。李鸿章想起自己水性不太好,更兼将来与长毛作战之地皆为水乡,因此,说道:“依我看,在常规的体质检查、技能测试外,还需加上一条水上功夫。”众人认为很有必要。
袁百顺见大事已经商定,便说:“大人,诸位,午饭时间到了,还是先入席吧,边吃边谈!”众人都说“好”,正待起身,只听门外传来吟诵诗文的声音,抑扬顿挫,而又豪气十足。
李鸿章一听,“这不是我写的诗吗?来人是谁,是范先生吗?”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八千里外觅封侯。
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
“好诗!好诗!雄心万丈,豪气干云!有此胸怀,将来必为国家栋梁!”
李鸿章寻声望去,但见来人二十出头,相貌清秀,眉目有神,身着一件青色长衫,一身书生气。李鸿章便断定此人就是范瑾瑜,于是,走上前,拱手作揖,说:“足下莫非就是人称‘活诸葛’的范瑾瑜范先生?”来人说道:“大人,少年高中,官至翰林;国难当头,毅然放弃京官安逸生活,涉此险地,回乡办团,真有悲天悯人之情怀!”
李鸿章说:“过奖,过奖!若不是范先生神机妙算,此刻,我恐怕还在运漕河上漂泊呢!多谢先生!”范瑾瑜说道:“一来大人洪福,二来运漕乡亲惦记,与在下何干?得此谬奖,实在惭愧!”
众人皆曰:“既然范先生来了,我们就一起去五福和吧,平时很难请到你的!”
众人簇拥着李鸿章,折过下大街,转入西大街,步行足有半里路,来到五福和荤馆。这五福和位于西大街靠西的地段,三进楼房,两个大的“四水归堂”天井院,楼下有大厅、包厢,楼上为雅座,全部开起来,可以摆下五十张十二人的大桌子。五福和掌柜李昌和笑容满面,将李鸿章等人引进二楼临街一座大房雅座内。
李掌柜先让人沏上好茶,招呼众人坐下,很快传上四盘糕点、几碟瓜子。李鸿章等人饮茶,品尝糕点,一个个赞不绝口。
李昌和向众人施了一礼,说道:“李大人,罗大人,麦大人,各位掌柜,稍坐,品茶聊天,我这就去办几个小菜,让各位大人和掌柜品鉴。”
袁百顺说:“久闻五福和有‘八大四’,我到今天都没有吃全,李掌柜今天就办个‘八大四’吧!”
李昌和笑着说:“袁掌柜真有眼力,我今天中午就是想请各位行家来品一品最完全的‘八大四’,吃得好,也帮我传扬传扬!”说着,就去厨房办菜肴去了。
李鸿章问道:“什么是‘八大四’?”袁百顺指了指旁边的汪氏酱坊汪老掌柜说:“汪老掌柜吃过‘八大四’,还是请他介绍介绍吧!”
汪老掌柜说道:“李大人,在下确曾于去年接待芜湖客商时,托李掌柜办过‘八大四’。这‘八大四’共三十道菜,有四个冷菜,四个热菜,四个炒菜,八个绝品,另有后四道,外加两个汤。虽是脱胎于徽菜,但也自成一体。芜湖客商吃了还想吃。”
袁百顺说:“我也算是半个老饕了,都没有吃全‘八大四’,今天沾大人的光,饱一饱口福。不过,有菜没酒,就不能尽兴了!”说着,对站在一旁沏茶端水的袁世坦说:“世坦,我要你带上珍藏十年的‘大麦烧’,你带来了没有?”袁世坦忙说:“叔叔,早带来了。”袁百顺说:“李掌柜请大人吃‘八大四’,我要请大人喝‘大麦烧’。”说话间,袁世坦早将两坛“大麦烧”放到了旁边的小桌子上。袁百顺说:“世坦,还不打开?”
袁世坦正要开坛,洪仪泰洪老掌柜站起身来,问:“袁老掌柜,你说你的‘大麦烧’珍藏几年了?”
袁百顺答道:“十年!”
洪老掌柜笑笑说:“十年的酒也能拿来招待贵客?小二,去洪仪泰,叫我儿子把西边小酒库里那两坛三十年‘大麦烧’拿来!”
袁百顺笑着说:“洪老掌柜还有这样的绝品!看来,我这‘砖’不抛出来,是引不来你‘玉’的!”
李鸿章问:“早就听说运漕洪仪泰‘大麦烧’‘五加皮’,这酒到底怎么样?”
洪老掌柜不慌不忙,走向窗前,推开格子窗,霎时,一阵酒香扑面而来,迅速弥漫在房内,挥之不去。洪老掌柜说:“这就是洪仪泰糟坊的酒香!”
李鸿章真是未饮先醉,问:“如此好酒,定有奇法酿造!”
洪老掌柜说:“洪仪泰糟坊‘大麦烧’用的方子还是当年曹操传下来的。”
李鸿章不禁有些诧异:“曹操传下来的?”
范瑾瑜说:“曹操当年下江南,为了防止瘟疫,激励士气,就将献给汉献帝的‘九酝春’法又带到军中。曹操败退后,一批军中酿酒师看中了运漕河甘洌的河水,就留在了运漕,从事酿酒。洪仪泰康熙年间从徽州迁来运漕,遍搜古方奇法,得‘九酝春’法。此法配合运漕河甘洌的河水,酿出的‘蓼花醉’酒体清冽,回味绵长,行销安徽、江苏、江西数省两百多个县,但因‘蓼’字难认,后来就改称‘大麦烧’。”
李鸿章说:“‘蓼花醉’‘大麦烧’两个名号各得其宜,何不一起保留?”众人都说李大人见识果然不同凡响。
正说着话,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进了雅座,他的后面跟着两个男子,每人抱着一坛酒。年轻人将东西放下,指挥那两个男子放好酒,嘱咐那两个男子一番,便回转身来,先向李鸿章行了一个大礼:“见过李大人!”又向罗粮台、麦巡检、袁百顺及汪老掌柜等行礼,分别打过招呼。洪老掌柜对李鸿章说:“大人,这就是犬子洪启元。”
李鸿章细细打量来人,但见他身材中等,圆脸略长,脸上总挂着一副真诚的笑容;上穿牙黄色纺绸外套,下着深灰色裤子。便问道:“启元贤侄今年多大了?”洪启元恭敬地答道:“回大人,小侄今天十八周岁。”
袁百顺接着说:“我记得启元与我家世坦同年同月,只是不同日。”大家看看两人,觉得两人与兄弟相仿佛。
菜早就端上来了,众人一齐举箸,袁世坦、洪启元为众人斟酒倒茶,并未入席。李鸿章咂了两口“大麦烧”,仿佛陶醉在酒香之中,半天未入口。还是袁百顺提醒,李鸿章便一饮而尽,滴酒不剩!三杯酒下肚,李鸿章大声说:“喝到这样的好酒,死也值了!”说完,又满满斟起两大杯酒,洒在地上,动情地说:“两位兄弟,你们也尝一尝三十年的‘大麦烧’吧!”众人见了,无不动容!
这时,李掌柜来了,洪启元便将带来的一包东西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