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柜会意,提着那包东西说道:“各位大人、掌柜,开春不久,青虾难买,‘炒青虾’原料不够,可否改为别的菜?”众人没有说话,其实是在等着李鸿章表态。李鸿章未置可否,不过,顺便说了一句:“我在合肥时,就听说运漕青虾嫩滑可口、鲜美异常,早就想尝尝。既然原料不够,那就换别的菜吧!”谁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李大人今天认准了“运漕青虾”!
袁百顺说:“有一家倒是有青虾卖。”洪老掌柜一拍脑袋:“水老头家。水老头和他的两个女儿水性方圆五十里首屈一指,别人打不到的鱼,他们能打到;养护鱼虾技术也是一流的,天冷,别人家的虾子养不住,他家能养住。我洪仪泰常年在他家买鱼虾。启元,你去找一下水老头,他那里应该有!”
洪启元说:“父亲,我听说水大叔到东关去了,现在是水青萍当家,这水青萍只服袁大哥一个人,我想请袁大哥一道去。”
袁百顺不语,有顷,有点无奈地说道:“那就让世坦也去吧。世坦,不论有没有,速去速回!”袁世坦一听这话,立马回答道:“好的,叔叔,我这就跟启元贤弟一道去。肯定能买到青虾!”说罢,洪启元、袁世坦便下楼去找水青萍买虾。
李鸿章似乎看出了端倪,便问袁百顺:“顺公好像不乐意世坦去找水家姐妹?”
袁百顺未及回答,洪老掌柜抢过话头:“我来揭一下顺公老底。水青萍与世坦贤侄平时往来较多,年轻人一来二去,心生爱慕是很自然的,但运漕一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也不知道哪朝哪代传下来的,也不知道合理不合理,岸上的人一般不与船上的人通婚。顺公是怕世坦贤侄心里恋着水青萍。”
袁百顺说:“洪老掌柜不要揭我的老底了,你也有一块心病。你难道不担心启元贤侄与水红菱走得很近吗?”洪老掌柜摇摇头:“顺公,我还是开明的,我家启元真能找到水红菱那样的姑娘,我也会八抬大轿娶回家做儿媳妇的!”
袁百顺说:“只怕洪老掌柜心里不这么想!当然,你开明也不无道理,你们家启元尚未订亲;我就不同了,去年家兄来到运漕,给世坦订了亲,订了亲,就不能让他这样不顾礼数地与别的女孩子交往了。”
李鸿章忙问:“世坦贤侄订了亲,女方是哪里的?”
众人尚未回答,范瑾瑜说道:“回大人的话,世坦贤弟的未婚妻便是在下的妹妹,闺字金莼,‘黄金’的‘金’,‘鲈鱼莼菜’的‘莼’。订亲之前,在下并不知道世坦贤弟与水姑娘关系亲密,否则,在下肯定不同意拆散两个相恋的人。”
李鸿章若有所思,说:“我也听说船上的人与岸上的人从来不通婚的习俗,其实,这个习俗要不得,船上人有船上人的长处,岸上人有岸上人的优点,如果能通婚,各方面的优势都能得以发挥,岂不是更好?”
范瑾瑜说:“大人是否想过,通婚之后住哪里?船上人俗称‘下河猫子’,在下看了一些古代的书,其实他们的学名叫‘疍民’,是汉人的一个分支,但自秦代以来,一直不服王化,所以历代政府也懒得管他们,任由他们自生自灭。政府不把他们当子民看待,岸上人也就看不起他们,不允许他们上岸,这样,船上人与岸上人的关系就越来越疏远,他们终生都住在渔船上,我们这里俗称‘猫子船’。也有在岸上搭棚的,不过,都是搭在河堤临水一面的斜坡上,或者搭在河滩上,为防水浸,下面一层都是空的,四只脚高高吊起,故称‘吊脚寮’。有‘吊脚寮’的疍户一般经济状况都比较好,头脑也要开化一些。像水老头家,在运漕河一带疍户中,‘吊脚寮’搭得最大、最结实,家里人常年住在‘吊脚寮’里,也算是半上岸的疍户了。”
李鸿章连连点头,说:“疍户住的地方实在太小,我在水家姐妹的船头坐着,腿都无法伸直。这么说来,岸上、船上彼此通婚确有难度。”
袁百顺说:“大人有所不知,水老头家的三条船都算是大的了,您大概还没有见过更小的船。大人想一想,疍户一般不愿让自己女儿嫁到岸上人家,因为他们与岸上人不同,他们是重女轻男的,家里一定要生女儿,没有女儿的都要买个女儿。而岸上人又不可能住到他们船上或‘吊脚寮’里。世坦与水姑娘能有好的结果吗?”
众人点头称是。
“世坦、启元应该快回来了吧?”
再说,袁世坦、洪启元很快走到小码头,来到水家“吊脚寮”前,水家两姐妹都不在寮里;他们向河面上一望,水红菱正在船上冲着他俩笑呢。
“袁大哥,启元哥哥,你们有什么事吗?”水红菱笑着问道。洪启元一看水红菱笑得那么甜媚,心里简直跟喝了蜂蜜一样,甜透了!
袁世坦忙说:“找你姐姐青萍姑娘。”
水红菱转过头向河面望去,袁世坦、洪启元也随着水红菱一起望过去,但见几十丈开外的河心上,一只小船稳稳地漂在那里,水青萍背对着北岸,在收拢渔网。
这时,洪启元说:“袁大哥,你听,青萍姑娘好像在唱歌。”袁世坦一听,果然从水面上传来一阵歌声,唱歌的人似乎也陶醉在自己的歌声里。
水红菱正要喊姐姐,袁世坦忙阻止了她,说:“听青萍姑娘把歌唱完。”
“远望妹子身穿蓝,穿蓝妹子会打扮。
问妹打扮为什么,打扮好给哥哥看。”
水上,水青萍唱得动情;水边,袁世坦听得动心。
洪启元看出了一点名堂,于是对袁世坦说:“袁大哥,别光顾着听歌,忘了我们的正经事。”这时,水青萍也已转过身来,一看水边的袁世坦、洪启元两人,似乎有点害羞,便划着船向他们两人靠过来。
袁世坦说:“青萍妹妹,还有青虾吗?”
水青萍说:“别人来差不多还有,你来了,就没有了。要青虾干什么?是不是李大人想吃?”
洪启元笑着说:“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袁大哥还没有说,青萍姑娘就知道了。”
水青萍说:“你也识不到几个字,不要在我面前装斯文。”说完,又对水红菱说:“你和洪大哥先把虾拿到五福和,我和世坦哥哥随后就到。”
洪启元、水红菱提着养虾的木桶走了。
袁世坦笑着对水青萍说:“刚才听妹妹唱歌,我都有点忘情了。妹妹的歌是唱给我听的吗?”
水青萍一笑:“真不害臊!我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
两人边走边聊,水青萍说:“世坦哥哥,我有一件事求你帮忙。”
袁世坦说:“青萍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
水青萍说:“我也想当团勇。你求李大人收下我吧!”
袁世坦扑哧一笑:“就你?笑死我了!”
水青萍说:“人家是在跟你说正经事,你笑什么?我也知道,我当团勇难度很大,一来我是女的,二来我是疍户,岸上人瞧不起疍户。”
袁世坦说:“李大人不是那样的人,他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只是女的在军营里确实不方便。不过,我还是向李大人恳求几句,尽量让他录用你。”
他俩来到五福和时,爆炒“运漕青虾”早已上桌,差不多已经吃掉一半了。李鸿章此时已是醉眼蒙眬,连夸青虾爽口。
袁百顺说:“世坦、启元,你们两个年轻人还没有敬李大人酒呢!”袁世坦立即帮李鸿章斟满酒,自己也斟了满满一大杯,走到李鸿章面前,说:“小侄敬大人酒!”李鸿章一饮而尽。袁世坦又斟了一杯,欲再敬。李鸿章说:“不用了,不必多礼!去敬一下各位长辈吧!”袁世坦说:“大人,小侄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