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端上来的是五小碟蒸蚕豆,这正是钱江、刘元合十分喜爱的,钱江尝了一粒,蚕豆很嫩,有点面,还有点甜。石达开、张自芳、刘元合都说“蚕豆好吃”。
钱江问道:“敢问先生,那钱江究竟是什么人,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范瑾瑜心想,你大概是明知故问吧。也罢,我就说一说给你听,也叫你心服口服。
范瑾瑜伸出一个大拇指,说:“钱东平先生可比历史上一个人!”
钱江问道:“何人?”
范瑾瑜突然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说:“在下远祖范亚父!”说完,又坐下。
钱江惊问:“为何不像张良?”
范瑾瑜说:“在下不敢为祖上讳。亚父固然足智多谋,但也有两大不足。其一,所投非人。其二,为自己主公设置了一大障碍,拥立了楚怀王心。”
钱江想了一想,觉得范增确实如此,当年他明知天命不在项家,却因为建功立业心切,投靠了项家;拥立了楚怀王,固然可以在一定时间内起到凝聚人心的作用,但也为项羽日后称帝埋下了隐患。可是,自己与范增之间有什么相似点呢?
范瑾瑜为钱江做了详细分析:“钱东平先生有宰辅之才,早年追随林则徐林大人,做了不少有益之事;林大人去世后,东平先生失去了用武之地,而又急于要干出一番大事,青史留名,匆忙中便投靠了洪秀全。哪知洪秀全又不是目光远大之主,因此,甚为可惜!在下若遇东平先生,必晓之以理,劝其投靠李大人,将来定有一番大作为,也不辜负了东平先生鸿鹄之志!东平先生当年为了让洪秀全队伍人心不散,无奈之下,默认了杨秀清在长毛军中的地位,导致现在长毛‘政体乖异’,连他自己也遭到排挤!唉!”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把自己看得这么透,钱江哪里还吃得下去!
钱江吃不下去,范瑾瑜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知道来人极有可能就是钱江下属,于是,很客气招呼大家:“几位,不要光听我说,这几样时鲜小菜还没有品尝呢。”
刘元合一看,四盘时鲜小菜,一盘是青蒌蒿,一盘是炒荠菜,一盘鹅儿肠,还有一盘豌豆苗,只是不知这生长时间略有先后的四样小菜为什么能同时出现。
范瑾瑜见刘元合有点疑问,估计是他不解这几样为什么能同时出现,就笑了笑说:“这四样小菜,只有一样是从油菜田里挖上来的野菜,青蒌蒿、荠菜、豌豆苗都是在下自己种的,其实也不难,只要掌握好温度、湿度就可以了。”刘元合说:“范先生真了不起,我们也很有口福!”
望着几道碧绿的小菜,钱江胃口大开,五人一伸箸,如风卷残云,四道小菜立时去了一半。平时吃惯了鱼肉荤腥,偶尔吃一吃农家野菜,顿觉异常清爽,心里也清静得多了!
钱江情绪平稳了不少,谈话气氛也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钱江问道:“先生对钱江如此了解,是不是与钱江打过交道?”
石达开、张自芳、刘元合都看着范瑾瑜,不知范瑾瑜会说出什么。
范瑾瑜微微一笑,说道:“那倒没有。在下曾经很想能当面向东平先生请教,可惜无缘得见。在下在江宁城住过七天,一来考察洪杨起事的真实情况,二来想能够亲耳聆听东平先生的教诲,三欲一睹石达开风流潇洒的神采!却不料,失望而归!”钱江及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毕竟眼前这个人没有见过钱江。
钱江又问:“何故失望?”
范瑾瑜说:“洪杨起事,所喊的口号徒有其表,大业尚未成功,便要自己享乐,漂亮的说辞可以鼓动一时,哪能诓骗一世呢?如此,焉能不败?在下打听到东平先生住在慧园庵,曾两度前往,但均无功而返。盘桓数日,见无事可为,也就返回运漕。”
钱江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与自己真有缘,很想知道他两度到慧园庵的真实意图。钱江问道:“先生两度到慧园庵欲见钱江,难道仅仅是为了当面听他说几句话吗?”
范瑾瑜说:“当然不止这些。在下到江宁第二日即前往慧园庵,那次是希望能够亲耳聆听东平先生的教诲。第二次去慧园庵,是第六日,即在返回的前一日,是打算劝东平先生离开洪秀全,另投明主。当然,也去了石达开住处,目的也是劝石达开转投明主。”
石达开说:“钱江、石达开二人,听说对洪秀全很效忠,足下未必能以言辞动之。”
范瑾瑜说:“在下也知道他们不会为口舌所动,但在下仰慕二人,不想二人明珠蒙尘,到时候玉石俱焚,为洪杨陪葬!”
钱江不服气地说:“洪杨未必会失败,倒是足下选择有点冒险。”
范瑾瑜笑着说:“如果说在下选择有点冒险,那么在下认为这个险值得冒!李大人不是一般文人,在下对其详加考察,用时七日,发现他志向远大,讲求实际,胸有韬略,又能从小事做起。最主要的是有两点,一是韧劲,一是人缘,这个人缘不仅仅是关系网,更重要的是老百姓。李大人与普通官僚不同,他有富民强国的愿望,在翰林院时,就喜读中外经世致用之书,有学习西夷技术的想法。在下与李大人有过一席长谈,李大人对引进西夷技术有一套独特的见解、详细的规划。李大人曾说,平定了洪杨逆乱,即使不做官,也要推动朝廷富民强国。在下投奔李大人,近期目标是平定洪杨逆乱,为国计民生创造一个安宁的环境;远期目标就是引进西夷技术,提高生产效率,为老百姓找到致富之路,让国家实力得到增强。到那时,民富国强,再有一支不同于八旗绿营的新式军队,试问: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敢欺负我们?”
这一番话真正说到钱江心坎上了!钱江,自道光十九年投靠林则徐开始,奔走十几年,其实就是为了富民强国,让洋人不敢欺负中国人!他积极筹划起义,也是为了推翻腐朽的落后的清朝,建立一个强大的国家!石达开的初衷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因此,范瑾瑜一席话,说得四人热血沸腾。不过,钱江仍然不动声色地说:“在下听说洪杨起事的初衷也是建立一个强大的外人不敢欺负的国家。”
范瑾瑜说:“洪杨初衷的确如此,但他们现在已经背叛了自己的理想,他们的‘小天堂’不是全体中国人的‘天堂’,而是他们自己穷奢极欲的‘天堂’!试问:这样的‘天堂’能长久吗?还有,名为‘打先锋’,实际上就是抢劫老百姓的财产,短短两年,竟然劫夺了白银近两千万两,还有数都数不清的珠玉珍宝!”钱江、石达开默然无声。
范瑾瑜顿了顿,又说:“国家最基础的是什么?是人!洪杨逆乱以来,自金田、永安、武昌、安庆直至江宁,一路残杀,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他们的屠刀之下!”
钱江虽然保持沉默,但脸色比较难看。石达开说:“先生此言差矣!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
范瑾瑜气愤地说:“是的,打仗肯定会死人的,但平民百姓无辜大量死亡,那正常吗?别的不说,仅就江宁一城,大清驻军不过万人,但江宁死亡人数何止五万?满城被攻破时,六万旗人中,男性成年者除少部分战死外,其余全部被杀;男性未成年者都被割去生殖器而痛杀!女性幼童、老妇被诱至火药桶处,全部炸死,尸骨无存!更令人气愤的是,六七千年轻妇女被押入江南贡院女营之中,饱受摧残、蹂躏!其罪行令人发指!也许,对满人这样,是因为满人曾经欺负过汉人。但是,对汉人又如何呢?他们在江宁城外的汉人居住区实行男馆、女馆体制,不听从者即被残杀。据在下在江宁五日考察,汉人自杀者不下万人,汉人被杀者不下万人,汉人被驱赶至江中淹死者又岂止万人!这样见人就杀的‘小天堂’能不短命吗?”
“别说了!太残忍了!”钱江、石达开同时喊了出来。
范瑾瑜却并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在下还听说洪杨起事之初,投效之人数十万,所到之处尚能受到百姓欢迎。可是,到了武昌、安庆、江宁,他们全变了,变得面目狰狞、令人恐惧了!老百姓一听到‘长毛’二字,就面色恐慌、心惊胆战!民心尽失的那一天,就是洪杨走向衰落的那一天!多行不义必自毙!”
钱江不自觉地落下眼泪,他为自己没有能够阻止太平军滥杀无辜、残害百姓而自责,更为太平军内部矛盾重重、难以发展壮大而痛苦!
范瑾瑜说:“道长何故流泪?”
钱江抽噎着说:“我为那些无辜百姓而伤感。”
范瑾瑜说:“既是这样,以后攻下城池后,就不要再滥杀无辜了!”
钱江、石达开默然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