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六年(1856年)八月初四日,天京城军民都觉得天亮得特别早,特别快。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霎时间,天空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碧蓝的穹窿,干净,澄澈,不见一丝云彩。
一会儿,风从江面上吹来,顿时,全城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不知何时,天上铺满了白云,渐渐地,白云越来越厚,颜色也越来越深。
太阳出来了,漫天白云瞬间被染成了“血云”!
这“血云”随风翻滚,就像血水在奔涌。
慢慢地,风停了,天上的“血云”也一动不动,厚厚地堆积着,看上去显得非常黏稠。再后来,“血云”暗下去了,呈现出一片红褐色。城墙、房顶、地面、水中,无不笼罩在一片红褐色之中!
突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足足一个时辰之后,云收雨散,艳阳高照,天空碧澄,人们顿觉神清气爽。
然而,好景不长,很快,又是浓云密布,带着浓烈血腥气的北风在城市上空呼啸着,从早到晚,天京城和城内军民人等都被一种不安和躁动裹挟着,人们不知是祸是福!
一大早,整夜无法入眠的洪秀全,身穿天王袍服,头顶二十多斤重的纯金王冠,即从内室走向荣光大殿。
令他吃惊不已的是,昔日金光闪耀的荣光大殿一片红艳,他觉得这红艳好像是自己娶亲时洞房的花烛,一会儿又觉得是处决犯人后满地流淌的鲜血!他越发焦躁起来。
连日来,他没有哪一夜能够安然入眠,自从韦昌辉带着几个孩子走后,他整日整夜忐忑不安,他想到杨秀清会来杀他,他想到韦昌辉会出卖他,他甚至还想到韦昌辉、秦日纲会联手杀死他,现在,他谁都不信任!
此时,他才知道“孤家寡人”的滋味!
荣光大殿带给他的已经不再是至高无上的尊严,而是难以言说的恐怖!
北风呼啸,风里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洪秀全简直都不敢呼吸!
天将黑的时候,尖啸了半天的北风终于停下来了,霎时,荣光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女官们点燃了巨烛,便退出大殿。
洪秀全感到今晚大殿的烛光有些异样,但有什么异样自己也说不出来。微风起时,烛光摇曳,洪秀全仿佛看见许许多多影影幢幢的东西,那些东西正在慢慢地向自己围拢过来,他躲无可躲,藏无可藏,惊恐万状,不禁失声大叫:“来人啦!快来人啦!有人要杀朕啦——!”气息越来越微弱,整个人也瘫倒在地上。
“天王,臣弟来啦!”韦昌辉飞快地跑向洪秀全,他的身后紧跟着秦日纲、蒙得恩。
韦昌辉一把拉住洪秀全,洪秀全满眼惊恐,一下子挣脱了韦昌辉的手,厉声说:“你是谁?敢来谋害朕!”
韦昌辉、秦日纲、蒙得恩三人一起动手,抱起洪秀全,把他放到天王的宝座上,待洪秀全坐定,三人一齐跪在洪秀全的面前,说道:“臣弟韦昌辉、臣弟秦日纲、臣蒙得恩参见天王陛下,愿天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山呼万岁后,洪秀全才清醒了一点,明白了面前跪着的正是他这几天来日思夜想的三个人,便缓缓地说:“北王、燕王、蒙得恩,你们平身吧!”
韦昌辉三人站起身,洪秀全问道:“北王,你们三个人这几天到什么地方去了?朕怎么没看见你们?”
韦昌辉等人终于知道天王刚才失态的原因,原来是这几天紧张过度,产生幻觉。
韦昌辉试图唤醒天王的记忆,但一时又找不到很好的办法,突然,他眼睛一亮,伸手取下蒙得恩腰上的御赐金牌,呈给洪秀全:“天王,臣弟奉命安置几个孩子,现在回来复命!”
洪秀全一下子全清醒了,他笑着说:“北王,你瞧朕,想你们都把脑子想坏了。几个孩子都安置好了吗?”
韦昌辉高兴地说:“回天王的话,天王三王子、臣弟二子、翼王侄子、燕王幼子、蒙总管儿子兄弟五人已经全部安置好了!”
洪秀全满意地点了点头,秦日纲说:“臣弟十分佩服北王,竟能找到那么一个地方!”
蒙得恩也说:“天王放心,臣以为几个孩子绝对安全!”
蒙得恩说完,洪秀全方才长舒一口气:“辛苦三位了!你们办事,朕绝对放心!”韦昌辉心里感到天王最信任的人不是他韦昌辉,而是蒙得恩。
洪秀全问道:“北王,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韦昌辉说:“臣弟、燕王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天王一声令下,臣弟便将那厮首级割下,呈给天王!”
洪秀全沉默了,众人也不敢造次,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有顷,洪秀全站起来,走到三人中间,上下打量着他们,说:“北王,燕王,朕还是不忍心,毕竟大家兄弟一场。你们看,这样行不行,不结果他的性命,只把他抓起来,关到天牢里。”
韦昌辉怎么也想不到,事到临头,洪秀全竟然要退缩!
韦昌辉飞速地转动着脑筋,十分肯定地说:“天王,万万不可退缩!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到了撕破脸皮的时候了,天王不杀他,他一定会杀了天王!再说了,谁有把握从他的府中把他活捉出来?即使能够活捉出来,只要他一天活着,我们就一天不得安宁!必须当着他的那些下属的面处死他,才能断绝他们的念头!天王,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洪秀全看着韦昌辉因愤恨、着急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张脸一下子变得那么陌生,他似乎意识到,除掉杨秀清之后,韦昌辉也许会成为第二个杨秀清。然而,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恰在此时,蒙得恩也说:“天王,今晚是绝好的机会,错过今晚,以后很难找到这样的机会了!”
秦日纲说:“天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王,请下命令吧!”
“天王,请下命令吧!”韦昌辉、秦日纲、蒙得恩三人一齐跪下,恳求道。
洪秀全立即有一种被逼宫的感觉,他一阵眩晕,差一点跌倒。定了定神,洪秀全说:“你们起来吧!”
三人站起身,洪秀全说道:“北王、燕王、蒙总管,记住,只办首恶,不问胁从,更不能滥杀无辜!那些将士都是天国的脊梁!蒙总管,你协助北王、燕王,将防守保卫天朝宫殿的事就交给洪仁发、洪仁达吧!燕王,你再调拨两千人,交给洪仁发统领!”
韦昌辉、秦日纲、蒙得恩齐声说:“臣弟韦昌辉、臣弟秦日纲、臣蒙得恩谨遵天王圣谕,效忠天王!天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韦昌辉吩咐秦日纲,立即派人通知江北太平军,提高警惕,防止李鸿章趁机偷袭;又让蒙得恩即刻与陈承瑢接头,让陈承瑢在东王府做内应。蒙得恩应诺而去。
秦日纲却不以为然,他说:“北王也太小心了,谅那李鸿章区区几百号人也敢偷袭我们!”
韦昌辉摇摇头,说:“燕王有所不知,李鸿章此人决不可小觑,更兼他的军师范瑾瑜足智多谋,人称活诸葛;还有袁世坦的坦字营,湖口一战,闻名天下。今天,天现异象,范瑾瑜应该能够推断出将有大事发生。”
秦日纲将信将疑,恰在此时,探马来报,江北李鸿章团勇有异动,秦日纲方才相信韦昌辉所言,立即传令江北太平军加强戒备。
韦昌辉对李鸿章的了解程度,不亚于石达开,因为他一向就在天京城周围驻防,或在天京城协助杨秀清处理政务,李鸿章的事迹不断地传到他的耳朵里,所以他能断定李鸿章会趁火打劫。
今天早上,李鸿章一起床,就看到东北方的天空不同寻常,便站在和州城墙上看了将近半个时辰,以至范瑾瑜走到他身后,他都没有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