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瑾瑜突然想起来什么,曾国藩问范瑾瑜:“范先生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范瑾瑜想了一会,开口道:“大帅,李大人,属下搜得江南一首民谣,两位大人鉴赏鉴赏。”
于是,一字一顿地吟诵出一首江南民谣:
天国栋梁是忠王,一年扫平苏锡常。
跟着忠王打天下,清朝皇帝轮我当!
曾国藩哈哈大笑,说道:“有此民谣,李秀成能保住性命就很不错了,还能指望洪秀全去守苏州?”
李鸿章也笑着说:“当年一句‘太平天国第一王’就把石达开逼走了,现在竟然是‘清朝皇帝轮我当’,他要直接做皇帝了!老师,学生记得这首民谣的后两句很早就有,只不过当时是‘跟着洪杨打天下,清朝皇帝轮我当’。”
曾国藩高兴地说:“既然断定洪秀全不会放弃南京经营苏州,那我们就在南京解决他!”
劝洪秀全迁都的事,安庆城破的第二天,钱江就做了。钱江一得到安庆城破的消息,即刻向洪秀全上万言书,劝洪秀全迁都苏州,全力攻下上海,保守东南半壁江山。洪秀全没有回复。八月初七日,钱江忍不住了,不待洪秀全诏命就直接到天朝宫殿觐见洪秀全。
洪秀全、钱江君臣会面,钱江痛哭流涕,悲痛欲绝。
钱江说:“天王,四援安庆功亏一篑,臣有罪,请天王降罪!”
洪秀全安慰道:“军师的谋划天衣无缝,可是,人谋不如天意啊,谁也料不到中间突出变故,转胜为败。军师有什么罪呢?要说有罪,朕才是最大的罪人!若翼王没有出走,安徽战场不会如此被动,更不会有安庆之失!悔啊!恨啊!”
钱江说:“安庆之战已告一段落,下一步作何打算?”
洪秀全说:“朕这段时间心烦意乱,没有头绪,军师的意见呢?”
钱江说:“臣的想法万言书里写得很详细。臣以为命陈玉成大军、罗三娘水军扼守天京上游地区,命李秀成等人迅速打开苏南、皖南、浙西、浙北局面,天王迁都苏州,经营东南半壁江山,坚守三至五年不成问题,以后徐图发展。”
洪秀全说:“朕将你的万言书看了十来遍,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就是太繁了,你能给朕简要地说说吗?”
钱江明白了,原来洪秀全还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意图,于是,简单地思考了一会,说:“迁都苏州,战略优势明显。其一,苏南广大地区除上海县外,苏州、无锡、常州、松江均在我掌握之中;苏北泰州、通州,浙北湖州、嘉兴也在我控制之下。其二,自古以来,就有‘苏湖熟,天下足’的说法,占据苏南、皖南、浙西、浙北,一则使我财用丰足,更主要的是使敌方财用枯竭,这样就会形成‘敌消我长’的喜人形势。其三,迁都苏州,进退自如。进可由通州北上穿过苏鲁直逼直隶,退则可由海上入主南洋,亦不失为一方诸侯!”
洪秀全“唉”了一声:“军师说得很有道理。不如召开御前会议,大家都议一议吧!”说完,心事重重地站着发呆,钱江知道洪秀全内心在进行着反复的权衡、激烈的斗争。
说是御前会议,其实也无多少人参加,无非是钱江、陈玉成、李秀成,外加一个洪仁玕。
会议一开始,钱江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陈玉成极力赞成,洪仁玕也认为可行。
洪仁玕说:“弟在海外游历,南洋很多地方都地广人稀,吕宋、棉兰老、爪哇、苏门答腊,物产丰饶,人民稀少,实在不行,到那些岛屿上自在为王也未必不可。”
钱江早年也听说过,广东很多人下南洋,也留在了马来、爪哇等地。
洪秀全问李秀成:“忠王,朕要迁都苏州,你有什么意见?”
李秀成兴奋地说:“安庆城破的当日,臣就想劝天王考虑迁都苏州!”接着,眉飞色舞地描述了自己治理下的苏福省四郡二十二县的丰足富裕,并表示,只要天王迁都苏州,大军即刻就会占领上海,到那时,还怕他“曾剃头”吗?
洪秀全听完李秀成的描述,脸色渐渐有点异样,他突然问了一句:“忠王,江南百姓欢迎我们吗?”
李秀成正在兴头上,他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江南百姓拥护、热爱之情溢于言表,江南有一首民谣,说‘天国栋梁是忠王,一年扫平苏锡常’……”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停住了嘴。
钱江、陈玉成、洪仁玕早就听到过这首民谣,大家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没想到李秀成自己说出来了!
洪秀全假装平静,缓缓说道:“此事以后再议吧!”
他站起身,似乎在下决心:“朕不学咸丰那个狗皇帝,别人还没打进来,自己就先逃跑!算了吧,此事到今天就止住,朕哪里都不去,朕死也要死在天京!”
众人默默离去,洪秀全叫住钱江,要与钱江单独聊聊。
洪秀全说:“军师,刚才忠王念的民谣还有两句,朕念给你听听:‘跟着忠王打天下,清朝皇帝轮我当!’想当年,翼王也只说他是‘太平天国第一王’,这忠王干脆连‘第一王’都嫌小,直接去做皇帝了!”
钱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洪秀全的疑心病又犯了,当年因为一句不靠谱的“太平天国第一王”就逼走了石达开,现在,他能相信李秀成吗?
君臣之间缺少最起码的信任,这样下去,天国的事情能做好吗?
想到这里,钱江说道:“民谣向来都有夸张的成分,天王不必当真!”
洪秀全笑笑说:“把军师留下来并不是讨论这首民谣,朕不想马上就去苏州,还有其他原因。”
钱江一愣,忙问:“其他原因?”
洪秀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他缓步走来走去,说:“军师,这咸丰一死,立的顾命大臣有八个,为首的是肃慎。肃慎这个人朕多少还知道一点,他反对重用汉臣。肃顺当权,曾国藩就失去了后台,那天京城岂不固若金汤!”
天哪,这是什么逻辑!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敌方的变局上,太侥幸了吧!
钱江觉得自己与洪秀全认识水平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次上,自己怎样说,洪秀全才能明白呢?
钱江说道:“天王,咸丰临死前,既安排了肃顺等八大臣辅国,又让皇后、懿贵妃制约他们,时间一长,两宫皇太后与肃顺之间必然势同水火,最终会出现变局,共存几无可能。臣分析形势,结果是两宫皇太后勾结恭亲王弈訢共同对付肃顺,肃顺必败,弈訢掌权。弈訢是清皇室中与汉臣最接近的,几年来一直是曾国藩的靠山,他一掌权,曾国藩不但不会受到排挤,反而权力更大。”
洪秀全不相信两个二十六七岁、常年在深宫内院的女人能做出什么大事,于是,轻率地说道:“那两个女人能成什么大事?清廷现在完全掌握在肃顺手中,钮祜禄氏毕竟不是孝庄皇太后,肃顺也不是多尔衮!再等一等,看清廷政局发展情况再做决定吧!”
钱江只好同意了,于是,与洪秀全一起等待着曾国藩命运的变化!
曾国藩其实也在等待着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攻下安庆的喜悦没有保持几天,就被如烟似雾的朝廷政局所带来的烦恼取代了。他连续几天坐卧不安,不住地唉声叹气。
半个多月前,咸丰皇帝驾崩了,驾崩于承德避暑山庄烟波致爽阁,当时,安庆之战正处于紧急关头,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皇帝驾崩对自己命运的影响。安庆攻下后,又闹出曾国荃与袁世坦的对峙,他又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事情。
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了,曾国藩又有了闲暇的时光,这一闲下来,诸多烦恼便一时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