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驾崩,顾命大臣以肃顺为首,肃顺的骄横跋扈人所尽知,尤其令曾国藩忧心的是,肃顺从来都不赞成重用汉臣,自己起兵以来几次被排挤都与肃顺从中作梗有关。
自己的最硬后台恭亲王弈訢竟然连“八大臣”都算不上,管着一个别人不想管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看上去挺威风的,却没有多大实权,整天跟洋鬼子打交道。
曾国藩不明白恭亲王为什么对国内大事几乎不闻不问,现在倒好,连“八大臣”都不是。
恭亲王没有实权,自己政治前途不会光明的。也许,平定长毛叛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曾国藩烦恼,李鸿章则是既悲痛又愧疚。
皇帝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这八年来,李鸿章官衔升迁之快,朝中很少有人能够企及。
回乡时只不过是一个低级的七品翰林院编修,虽说是后备官员,但要授实缺,还不知要等到那一年,也许是“编修”一辈子。
初战运漕,即获得一套六品顶戴,不久又被授予五品知府衔、四品按察使衔,直至最近竟升为三品布政使!
八年之间,自己能从一个七品芝麻官升至三品地方大员,皇帝对自己真是恩重如山啦!
可是自己又是怎样回报皇帝的呢?
李鸿章回忆咸丰皇帝在养心殿秘密召见自己的情景,一切犹如昨天才发生过,竟那样清晰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一棵白菜半个瓜,千万银子难买它”,两件国宝,虽已得其一,但限于条件,又没有把它献给皇帝!
八年了,皇帝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
自己能不愧疚吗?
皇帝驾崩,还有谁会赏识自己呢?
肃顺做了顾命大臣,那家伙一向排挤汉臣,自己前途难测啊!
范瑾瑜看出李鸿章心情不太好,就问道:“大人,何事烦心?”
李鸿章说:“范先生,不瞒你说,皇帝驾崩,我的感觉就是三个字:悲,愧,恼!”
范瑾瑜笑了一笑,说道:“皇帝驾崩,举国同悲,大人深受皇恩,自然不同于常人。八年了,大人还没有完成当年皇帝交给的任务,将来即使完成了,但皇帝不在了,又向谁去缴旨?肃顺成为八大臣之首,权势煊赫,而恭亲王又只是掌管着一个貌似无足轻重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前途莫测啊!其实,在属下看来,大人‘悲’是应该的,没有皇帝知遇之恩,大人也许还是一个七品翰林院编修呢!那‘愧’‘恼’二字就没有必要了!”
李鸿章说:“正想听听范先生高见!”
范瑾瑜说:“皇帝既然特别看重那两件国宝,必然会在临终前嘱咐皇后或懿贵妃的,即两宫皇太后,将来找齐了两件国宝,可以向两宫皇太后缴旨。如果皇帝没有叮嘱两宫皇太后,那就说明这两件国宝在皇帝心中不太重要,将来寻得之后,交与不交都没关系,如此,大人何愧之有?”
经范瑾瑜这么一说,李鸿章心里着实轻松不少,笑着说:“先生真不简单!我每每有了烦心事,经你一说,烦恼就一扫而光了。那‘恼’字为什么也没有必要呢?请范先生为我剖析剖析!”
范瑾瑜分析道:“咸丰皇帝临终前做了两件大事:一是安排了八个顾命大臣,二是授予两宫皇太后各一枚印章,且规定,八大臣拟的谕旨,必须同时盖有两枚大印才有效。这样一来,八大臣特别是肃顺与两宫皇太后之间必然有矛盾,且这种矛盾无法消解,最终定有一拼!”
李鸿章心里也知道,咸丰皇帝给两宫皇太后各一枚印章,无非是阻止八大臣专权,玩弄年仅六岁的小皇帝同治。
八大臣个个老谋深算,年轻的皇太后,一个二十六岁,一个稍微大一点,也只有二十七岁,外加一个年仅六岁的小皇帝,真正的孤儿寡母。
李鸿章有点担心,他问道:“两个年轻的皇太后外加一个年幼的小皇帝,如何斗得过权倾天下、狡猾如狐狸的官场老手?”
范瑾瑜轻轻一笑,说道:“万事万物有常局,也有变局。八个顾命大臣并非一个整体,他们不是都听肃顺的,有两个与肃顺一向有矛盾;而两宫皇太后此时不能不同心同德。再者,肃顺虽然权势很大,但为人骄横跋扈,众人慑于他的威势才听命于他的,其实,他的人缘极差,尤其是京师九门提督、通州大营及塘沽大营统军将领都被肃顺得罪过。皇太后钮祜禄氏一向温良谦和,在朝臣心目中也算得上是一个贤后;懿贵妃叶赫拉那氏据说聪慧过人,非等闲女子。她们如能联合恭亲王,那肃顺就等着被砍脑袋了!”
李鸿章心里也想过这些事,但就是没有范瑾瑜梳理得这么清晰,叶赫拉那氏他也见过,当年在养心殿,侍候咸丰皇帝茶水的就是她,那年她才十九岁,但其表现已很老成,进退有仪,却非平常人可比。
但李鸿章还是放心不下,即使恭亲王愿意与两宫皇太后联手,单凭他的实力能斗得败肃顺吗?
李鸿章问道:“恭亲王,为人倒是很不错;但多年来一直为皇帝所忌,处于边缘状态。那……”
范瑾瑜不慌不忙,从容分析道:“恭亲王有三大优势。他主持的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看似没有实权,可网罗了当今天下最杰出的一批人才,仅智谋之士就以百数计。恭亲王平时为人豪爽,仗义疏财,慧眼识人,有‘贤王’之美誉。最关键的一点,京师九门提督及京城周边二百里范围内统兵将帅不少与恭亲王有私交,他们在先皇驾崩的情况下,会跟着恭亲王走的。”
李鸿章一听,心里豁然敞亮,他问:“那恭亲王如何才能与两宫皇太后联系上呢?”
范瑾瑜轻松地说:“恭亲王身边智谋之士操的心,我们管他做什么呢?”
接着,范瑾瑜语气肯定、态度严肃:“大人,有大事发生了!恭亲王必然掌权,我们前途一片光明!”
几句话说得李鸿章热血沸腾,范瑾瑜说:“大人,曾大帅可能也为这些在烦恼呢,您相机跟他说说。”
李鸿章连连说道:“那是一定的!”
说曹操,曹操到,曾国藩来找李鸿章,想约李鸿章到江边走走。
八月天气,安庆的午后不是很凉快,太阳虽不像夏天那样刺眼,但映照在江面上,那粼粼泛起的波光还是有点晃眼。曾国藩和李鸿章沿着江堤,向振风塔走去。
曾国藩向李鸿章说出了自己的烦恼,李鸿章详细剖析了朝廷政局即将发生变化的原因,然后说:“老师,恭亲王一定会主持朝廷大局的,老师还会获得更大的权力!”
曾国藩听了李鸿章的一番剖析,笼罩在心头几天的阴霾一扫而光,他顿时觉得天也高爽了许多,地也阔大了不少。
李鸿章趁机说:“老师要先行一步,做出姿态,以主动配合朝廷新的任命。”
曾国藩随即部署进攻南京的整体战略。他一面整训军队,一面派兵攻占安庆以东、庐州以西各州县,做出向南京发出总攻的态势。李鸿章也与曾国藩一起,在忙碌中等候朝廷政局发生变化。
曾国藩一系列的攻势,让钱江感到了直接的威胁,而刘元合派人侦察得到的消息更令钱江难以沉住气了!
安庆城破之后,湘军势如破竹,在江淮大地上所向披靡,在江南也是不断攻城略地。江北宿松、桐城、舒城、三河一个接着一个被湘军占领,八月十三日,庐江被湘军攻破,九月十八日,曾国荃占领了无为州。
在江南,南陵、繁昌以西所有州县已尽为湘军所有了!
天京上游,江北仅有庐州、巢县、含山、和县、江浦五座府州县城,唯一有战斗力的仅庐州一座孤城;江南仅有铜陵、芜湖、太平,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太平金柱关水营。
天京上游大门几乎对湘军敞开了!
洪秀全此时也知道了曾国藩的举动,但他认为这是曾国藩在朝廷新贵面前表现表现,以获得好印象,不至于很快被排挤,所以,当钱江心急火燎地赶到天朝宫殿时,洪秀全却不急不慢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军师,朕以为这不过是曾国藩在朝廷新贵面前邀功之举,不必太在意。即使他真的为攻天京做准备,朕也不怕他,朕就在天京城下设下天罗地网,将湘军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