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想了一想,说:“向我们求助,无非就是两个字:人,钱!要人,我就从淮军将领中挑几个精明强干的给他;要钱,我就在苏锡常上海一带给他筹点钱。”
范瑾瑜肯定地说:“大人,当今朝廷内外,巡抚一级官员中只有马大人与您志同道合,因此,我们要不遗余力地支持马大人!”李鸿章点头称是。
几个人又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李鸿章说:“年兄应该快到码头了,范先生、世坦,我们去迎接一下!”
三个男人走后,厅堂里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范金莼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说:“青萍妹妹,我有一事始终不明白,你那样爱世坦哥哥,可又为什么宁愿做一个丫鬟,也不愿跟我一起共同侍奉世坦哥哥呢?”
水青萍冷笑一声,未作回应。
范金莼问:“妹妹为什么冷笑?”
水青萍面无表情地问:“姐姐是想听真心话呢,还是想让我敷衍你几句?”
范金莼说:“当然是想听真心话了!”
水青萍直了直身子,说道:“那姐姐就听好了!这辈子我最佩服的人就是姐姐了,换了任何一个女人,我都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一定会争到底的!我做丫鬟,我就会提醒自己的身份,就不会对世坦哥哥产生非分之想。要我做二房,我真的做不到,我不能像姐姐那样委曲求全,我的修养未到!姐姐,你与世坦哥哥好好过日子吧!待完成了李大人、金戈道长策划的大事后,我会给自己找一处归宿的!”
范金莼问:“妹妹有了新的意中人了?”
水青萍轻轻一笑,说:“姐姐知道我不可能有新的意中人,我的心里只装着世坦哥哥一个人!难道女人就一定要嫁人吗?前段时间,我去了几趟西来庵,觉得哪里挺清净的。”
范金莼心下一紧,水青萍想出家了!
范金莼说:“青萍妹妹,你这又何苦呢?实在不行,你做大,我做小!”
水青萍说:“姐姐,这不是谁大谁小的问题!你不要再说了!恨只恨我们两人都爱上了世坦哥哥,也许这是命运吧!我们还是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说着,二人尚未起身,李鸿章他们就回来了。
范金莼欲待回避,袁世坦阻止了她:“不要紧,马大人不是外人。”
六人落座,李鸿章、马新贻首席,范瑾瑜二席,袁世坦、范金莼坐在三席位置上,水青萍末席陪坐。宾主相见毕,正是午饭时间,酒菜上来,双方觥筹交错,气氛融洽,直至未时初刻方休。
碗筷撤去,香茗沏上来,马新贻品着茶,问:“少荃老弟,这茶好像不是碧螺春!”
李鸿章笑着说:“碧螺春名气虽大,但随处都能买得到。我这茶虽然名不见经传,但你拿银子怕也无处去买!这是特殊的‘昭关翠须’。这茶奇就奇在采摘方法上。”
马新贻笑着说:“愚兄倒想听听!”
范瑾瑜说:“李大人说的奇特采摘方法,马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
李鸿章品着茶,咂了几下,说:“范先生不要卖关子了,直接讲给马大人听听!”
范瑾瑜放下手中茶盏,说道:“谷雨之前,茶方生出三片嫩叶,种茶人家即让家中未嫁少女前往采摘。采摘很有讲究,天亮以后,太阳尚未露脸,未嫁少女头不梳、脸不洗,即前往茶园,用她的两排细牙将茶叶嫩芽咬下来!”
马新贻也觉惊奇,说:“原来也听说过,以为是神话,却不想竟是真的!那种茶人家没养女儿怎么办?抑或女儿出嫁了怎么办?”
李鸿章笑着说:“年兄,这正是此茶的珍贵之处!一亩茶园,一年也很难产出一斤啦!上次,含山朋友送给我五两,我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才拿出来。”
范瑾瑜说:“我们也是沾了马大人的光!”
马新贻心不在焉地应答着,随即表现出心事重重的样子,李鸿章、范瑾瑜装作没看见,继续谈着茶经,从“谁谓荼苦”谈到陆羽,从“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谈到祁红、屯绿、碧螺春,马新贻越来越不耐烦了,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他实在忍不住了,问:“少荃老弟难道就不想知道愚兄此来的目的吗?”
李鸿章佯装不知,说:“年兄走马上任,路过敝区,你我兄弟叙叙旧而已。”
马新贻说:“能有机会浙江任职,还要感谢少荃老弟的举荐!愚兄进京面圣,太后对少荃老弟赞誉有加,其中特别提到少荃老弟举贤不避亲!不过,少荃老弟也给愚兄出了两道难题啊!”
李鸿章连忙摆摆手,说:“年兄德才兼备,朝廷欲大用年兄,非只一日,哪里是小弟的奏章所起的作用呢?再说,一个浙江巡抚,年兄应该足以胜任!”
马新贻让人拿来剪刀,脱下官服,将官服里层缝着的针线拆开,从里面掏出一张尺牍,打开,递给李鸿章,李鸿章一看,大惊失色,说:“朝廷真有这样的想法?”
马新贻又拿回尺牍,折叠起来,仍旧塞进官服里层,寻来针线,亲自缝好。马新贻忧心忡忡地说:“弄不好,愚兄也许会搭上一条性命!”言罢,不住地叹息。
李鸿章止住马新贻:“年兄不要说了,还是先把浙江巡抚分内的事情做好!”
马新贻想了一想,说道:“少荃老弟言之有理,可是如何回复朝廷呢?”
李鸿章也愣住了,如何回复呢?既不能轻言“有”,也不能草率地说“没有”,真难啊!
范瑾瑜慢悠悠地说道:“马大人,在下猜想一定是朝廷让您暗中留意长毛财宝的下落吧!”
马新贻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如何应答。
李鸿章开导说:“年兄不必如此,在座诸人皆为心腹,言之无妨。”
马新贻方才松了一口气,说:“人说范先生是‘活诸葛’,今日马某亲眼见识了!范先生定是有了良策,还请先生指教!”
范瑾瑜说:“马大人不必过谦。在下以为,半年之后,可以给朝廷上一奏章,只说已有蛛丝马迹,但两江铁板一块,水泼不进,只能寻机行事。马大人首先应治理好浙江,因为浙江特别是杭嘉湖一带是朝廷的粮仓和钱库!”
马新贻一听,恍然大悟:“范先生高明!”
接着又摇摇头,连声叹息道:“唉,不瞒少荃老弟、范先生、在座诸位,我一接到朝廷任命,即已先派人到浙江了解省情,没想到浙江已经病入膏肓。长毛逆乱期间,全省人口损失过半,许多设施遭到破坏,海塘坍塌,海水甚至淹到了绍兴。内河淤塞严重,几天不下雨,千枯见底;下一场大雨,就水漫金山!各州府浮收钱漕导致民怨沸腾,杭、嘉、湖、金、衢、处、严七府问题尤为突出,稍有不慎,就会激起民变!总之,‘漕运’‘河工’‘盐政’三政荒废,急需治理!可是,这一切都需要银子!哪来的银子啊!就是把我马某人卖了,也筹不了这么多银子!”
李鸿章算了一下,说:“三政治理至少二百万两银子!年兄放手去干,老弟在上海苏锡常一带给你筹措一些银子,先救救急!浙江本为富裕之省,一旦缓过劲来,就不愁银子了!”
马新贻激动得站了起来,他向李鸿章长长作了一个揖,说道:“愚兄先代浙江父老乡亲向李大人道谢!”
李鸿章说:“年兄不必多礼,你我本当同舟共济!”
马新贻刚才动作幅度大了一点,身上挂的玉佩撞击到了长凳上,叮当作响。正是这一声响,让马新贻又想起了另一件极秘密的事!马新贻取来随身携带的包裹,解开后,拿出一本书,交给李鸿章,李鸿章一看,不禁脱口而出:“《古今金石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