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仿佛又看到了李鸿章当年募兵训勇的那一幕,他说:“十一年前,少荃老弟就想到过要有大兵舰,这些年来,少荃老弟一路升迁,直做到一方诸侯的位置,没想到还是不忘初衷啊!我以为少荃老弟只会做官呢!”
李鸿章笑着说:“金戈道长说得对,我李某人确实一直追求做官,但我做官是为了做事,做大官是为了做大事!洋人的机器就是好啊,不服不行!”众人一致点头认同。
钱江说:“我有一事不明,前几年我看到过英吉利商船,很难理解烧着煤炭就能不用人力把船从英吉利‘划’到中国!”
李鸿章笑了,他说:“那不是‘划’,那是‘开’!我在上海到洋人的汽船上参观过,汽船能航行,主要得力于一个叫‘汽炉’的大家伙。”
“汽炉?”
李鸿章说:“是叫‘汽炉’。发动起来很奇妙,我当时写了一篇短文,介绍‘汽炉’运动的过程。两位如有兴趣,可以看一看!”
范瑾瑜很快找来了李鸿章的那篇短文,钱江、石达开展开一读,惊叹不已!
镞木、打眼、铸弹诸机器,皆绾于汽炉,中盛水而下炽炭,水沸汽满,开窍由铜喉送入气筒,筒中络一铁柱,随汽升降俯仰,拨动铁轮,轮绾皮带,系绕轴心,彼此连缀,轮转则带旋,带旋则机动,仅资人力之发纵,不靠人力之运动。
钱江摇头叹息:“令人难以置信,难以置信哪!它竟出自一名科举出身、顶戴花翎的清廷官员之手!”
石达开问:“洋人的汽炉真有这么神奇?”
李鸿章说:“羽田公不相信?”
范瑾瑜说:“江阴码头就停靠着洋人汽船,明天我们去参观参观!”
“那太好了!”石达开兴奋地说。转而不无担忧,他接着说:“就怕洋人不让我们参观!”
范瑾瑜笑笑,说道:“洋人不会的。一则我们混得比较熟,二则他巴不得我们去看,他们洋人公司很想把机器卖给我们!”
钱江问:“那我们为什么不买一些呢?”
李鸿章抿着嘴笑,不说话。
钱江急了,问道:“少荃老弟为何发笑?”
李鸿章说:“不瞒两位,我去年就买下了洋人的机器设备,创办了上海洋枪三局。”钱江、石达开不禁“啊”了一声。
李鸿章接着算起了账:“一发英吉利生产的炮弹要卖三十九两白银,一万发铜帽子弹要卖到十九两银子。凭什么我们要把白花花的银子送给洋人!”
李鸿章越说越激动:“最关键的是,坚船利炮不能总是控制在洋人手中,万一哪一天洋人跟我们闹翻了,不卖这些先进武器给我们,那我们难道要束手就擒吗?小国可以仰仗大国,但大国必须靠自己!我们要有自己的国之重器!”
钱江、石达开、范瑾瑜显然被感染了,钱江说:“要有自己的国之重器!”
李鸿章仿佛一下子从巅峰跌入谷底:“两位,这些都要银子!办洋务需要钱,买机器需要钱,办工厂需要钱,聘请洋人来培训中国人还是需要钱,可是眼下朝廷最缺的就是钱!”
李鸿章没有停止,继续说道:“就拿我去年办的洋枪三局来说吧,工厂办成了,可运转没有钱,直到今年方得鲍超鲍提督资助三十万两银子,我才得以再添置两台机器,聘请外国工程师,招募国内有志青年,让他们跟外国工程师后面学习。可是,到正式投产,还需要大把银子!”
钱江说:“少荃老弟,别说了,我们明白!少荃老弟要强国富民,正是我和羽田公几十年来苦苦追寻的理想!我们绝对支持!”
石达开感慨万千,说:“唉,如果当年清廷就有少荃兄这样的官员,我们又何必起事呢!”
李鸿章说:“你们起事的初衷是好的,无非是希望能够建立国强民富的政权!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希望国强民富,只是手段不同而已。难得两位与我志同道合,以后还要请两位鼎力相助!”四人直饮至二更,方才撤席。李鸿章建议泡上昭关翠须,作彻夜长谈,大家一致赞同。
次日上午,李鸿章、范瑾瑜陪同钱江、石达开到江阴码头,参观了四艘外国轮船,钱江、石达开高兴地说:“真是大开眼界。”
中午,四人在外国轮船上用了西餐,下午返回常州。回到常州时已是傍晚,李鸿章命备酒,再次畅饮。
饮至半酣,忽然,刘元合来了。李鸿章认识刘元合,彼此打了招呼。
钱江问:“元合,怎么这么快?”
李鸿章看着有点喘气的刘元合,便说:“元合,坐下说,边吃边说。”刘元合挨着范瑾瑜坐下了。
刘元合说起了事情的经过,众人一听,深感意外!
刘元合一进南京城,就与元字营谍报人员联系上了,彻底摸清了曾国藩、曾国荃等湘军重要人物的住所。刘元合决定潜入曾国藩居所。曾国藩居所在江宁将军署后花园第三间厢房,是江宁将军署整个院落之中最不起眼的一间,之所以选择这一间,主要还是出于安全考虑。刘元合一进入曾国藩居所,便找到了最佳位置,侦察曾国藩的一举一动。
整整两天,曾国藩没有做出任何有关运送财宝的部署。他有时候不言不语,两眼长时间地瞪着几案上的簿册发呆;曾国荃来过几次,只是向曾国藩汇报了曾贞干的病情,然后站一会就走了。
曾国藩有时抚着“安天”宝剑,长吁短叹,喃喃自语:“‘安天’啊‘安天’,你说,天下真的安定了吗?洪逆孽子下落不明,长毛余孽尚作困兽之斗,皖北捻子横行数省,贵州苗民、云南回民、陕甘回民,西安、大理、昆明、贵阳……唉!”
曾国藩无聊之极时,也随便翻翻几案上的簿册,然后又将簿册随手扔在几案上,自己背着手,走出房间,在后花园踱步。每逢此时,刘元合必乘隙翻看几案上的簿册,他简直难以相信,曾氏兄弟竟然掠夺了两千八百万财宝!
第三天上午,曾国藩又在抚着“安天”宝剑自言自语,曾国荃来了,很显然,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曾国荃不满地说:“大哥,什么‘安天’‘安天’的?长毛不是已经灭了吗?天下应该安定了吧!”
曾国藩摇摇头,说道:“九弟,天下真的安定了吗?我且问你,长毛匪酋洪天贵福找到了吗?长毛余孽李世贤、汪海洋尚有数十万人马;皖北捻子横行苏鲁豫皖数省,直逼京师;贵州苗民造反,贵阳岌岌可危;云南回民闹事,昆明以西尽归乱民掌控;陕甘回民已占据甘州、宁夏、兰州、西宁,西北重镇、千年古都西安朝不保夕!天下真的安定了吗?”
曾国藩两眼直瞪着曾国荃,吓得曾国荃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答不上话。刘元合听了曾国藩的这一番话,觉得有点道理。
曾国藩又问:“九弟,我再问你,这两千八百万财宝是从哪里来的?”
曾国荃不假思索地说:“没收长毛的。”
曾国藩先是颔首,接着又摇头,问:“长毛的财宝又是从哪里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