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细细的人影从黑暗中显出身形，所有的蝙蝠也都缓缓散开，倒挂树上，此间恢复了寂静，唯有滴滴答答的水声回荡。
这人长得又高又瘦，面色苍白如纸，长发披肩，一身深黑色的袍服，其材质中隐隐透着红光，如血水一般粘稠，一种高贵冰冷，同时又有些病态的气质自然彰显。
这人咧嘴，嘴里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这虎牙有些长，甚至可以被称为獠牙。
“小姑娘，不要怕，我没有恶意的。”这人微笑着，嗓音依旧冰冷无比，方知知捂着嘴巴，一声不吭。
“前辈，我们想求一颗雪参，为这位治病救命，望前辈成全。”元通收起长刀，上前拱手道。李棋和方知知也跟着行礼。
“你们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们了。”这位邪邪笑着，指了指方老头，此刻后者失去了眼睛，听觉和味觉却变得格外灵敏，仿佛仅凭这个就能判断周围的一切。
“我，我这幅模样，会一直持续下去吗？”方老头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处，出奇地平静。
“当然不是，等你到了我这个境界，长一双眼睛完全不是问题，只要你愿意，满身都是眼睛也可以。”那位往后拨弄了一下自己鬓角，显得从容优雅，一双赤足踩在满地的鲜血中，却完全没有黏上任何一滴的血水。
“前辈，难道这雪参的代价，就是成为一只蝙蝠？”李棋问道。
“不不不，并不是蝙蝠，这叫血仆，而且这并不是代价，是恩赐，成了血仆，就意味着可以享受永生。”这人说着，身体缓缓飘起，四周的鲜血围绕着他的身体旋转，诡异而又绚烂无比。
“主……前辈，以后，我是不是就要永远生活在这里，并且永远不能再见到太阳？”方老头的精神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整个人也越来越挺直，仿佛重获新生，但没有双眼的模样让他异常诡异。
一个名字浮现在李棋脑海中：吸血鬼。
“是的，你不愿意吗？”这只吸血鬼身形一闪，出现在方老头身后，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吹了一口气。
“请前辈收回这项恩赐，我不想变成那样！”方老头咬牙道。
“爷爷！”方知知惊叫，就在刚刚，她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爷爷变成这番模样。只要爷爷还在，变成什么都好。
这吸血鬼却并不生气，轻轻道：“你要想清楚，没了血参，你命不久矣。”
“我很清楚，我虽然渴望活着，但我希望是以人类的身份活着，我想享受花香，享受日出日落，想毫无压力地和知知一起谈天说地。”方老头平静道。
“哦，阳光，那真是好东西啊。”吸血鬼语声温柔平和，脸上带着莫名的意味。
“爷爷……”方知知不知从何劝起，李棋和元通只能在一旁静静看着，等待着他们做出最后的决定。
“知知，爷爷想作为一个人类离开，有你陪着我走最后一段路，爷爷很知足了。”方老头语声慈爱，一遍遍抚摸着方知知的手，感受着从中传来的热量，觉得活着真好。
“爷爷……”
“好了，明白了。”这吸血鬼开口，对着方老头一点，一只蝙蝠的虚影从方老头的头顶飞出，落回他的掌中，又化作几滴血水没入他的皮肤里。
“呼……”方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变得佝偻起来，精神也开始萎靡。
一双眼睛缓缓从其脸上显出，此刻的双眼，显得明亮而平静，深邃无比，让人无法直视。
“再见了，短暂的凡人们，你没能成为血仆，我很遗憾。”这吸血鬼浅浅对着众人一揖，一步步步入黑暗。
无数的黑蝙蝠也尖叫着，飞舞而去。
那彼起彼伏的滴血也消弭，一切仿佛没有出现过，林中的黑暗一点点消散，几人的四周开始变得可见。
依旧是那片黑暗幽静的森林，一切仿佛没有发生过。
唯有方知知在不停啜泣，方老头轻轻安慰着，语声温和。
森林深处，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即便再强烈的阳光，也无法到达。
一棵参天巨木有着繁茂浓密的枝叶，将所有一切都笼罩。
在如此的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显出形状，一个椭圆形的巨大物体正挂在这棵巨树最强壮的一个枝丫上。
这是一只蝙蝠，其庞大程度，前所未有。而此刻，这只蝙蝠，正在滴着鲜血。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高挑的吸血鬼走出，有些担忧地看向这只巨大的黑色蝙蝠。
“没事，变成蝙蝠果然恢复得快。”一道悠远的声音从蝙蝠上传出。
“我有些不明白，这么新鲜的血食送上门来，为什么要放过？”吸血鬼伸出一条血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很简单，你的血林为什么不能影响那个凡人？”蝙蝠道。
“你的意思是……”吸血鬼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就那样站在自己身边，看着自己。而自己，也一直认为他真的是一个凡人。
“对，他很强，就算你修炼到血尊也不一定能把他怎么样。”
蝙蝠的解释让吸血鬼无比震惊，随即，蝙蝠又道：“不过，只要等我能幻化出下一种形态，就不一定了，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吸血鬼脸上划过一抹喜色，对着蝙蝠深深一礼。
李棋背着虚弱的方老头，几人迅速找到了出去的路，又来到了那堆红褐色的乱石旁。
一路上，出奇地沉默，唯有方老头，神情轻松了不少。
“知知，你来背我吧。”方老头忽然对沉默无言的方知知道。
“好。”方知知先是一愣，然后重重点了点头，弯腰伏下身子。在李棋的帮助下，颤巍巍背起了爷爷。
先是摇摇晃晃，马上她释放出法力平衡着身体，落脚也逐渐平稳了起来。
就这样，方知知背着爷爷走过一路荆棘坎坷。
一股更加强横的法力喷涌而出，就在此刻，方知知进阶到了练气二层，但她却恍若未觉，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像是最后一步。元通惊讶无比，他花了多少年才走过的路，这位徒弟几天就办到了。
“这就是天才啊。”米一斤飘在上空喃喃自语。
就这般走着走着，几个时辰之后，天色暗淡了下来，离郭院城已经不远，但方知知却停了下来。
“师傅，我们在这里休息一夜吧。”
元通看着自己徒弟那张强作镇定的脸，点了点头。
此处位于一片树林，有几块硕大的巨石挡风，也正好可以好好休息。李棋沉默打理了起来，又找来柴火，一个熊熊的火堆升起。
元通从储物戒中拿出帐篷和床单，又给两匹马喂了些草料，米一斤则摆出一大堆各色各样的食物，柴火劈啪，温馨自然。
方老头裹着一块毯子，围着火堆，有了几分精神。
“爷爷，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方知知如儿时一般依偎在方老头身边，显得温和而乖巧，充满了稚嫩。
“话说从前，有一座火云山，山里住着三只妖怪，但其实呢，这三只妖怪里，有一个是人类伪装的，这人类……”方老头用缓慢的语气讲述着一个人类为了回到人类世界而跟妖怪百般周旋的故事，三人静静听着，就连米一斤也停下了爪中的蜜糖。
“爷爷，我懂了……”方知知面色有些沉重。
李棋和元通先后回到各自的帐篷里休息去了，此处便留给了爷孙二人，火光摇曳，二人讲了很多很多，直到柴火烧尽。
后半夜，李棋忽然睁开了眼睛，自己的帐篷被人轻轻掀开，然后一道人影扑了进来。
这人影扑进李棋怀里，火热的娇躯紧紧抱住李棋，柔软和温热并存，一股脑透过胸口传入李棋的心底，让李棋的呼吸一点点粗重起来。
随即，一道火热的柔软唇瓣吻了上来，李棋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强烈地回应，仿佛一头疯狂的野兽般索取着。
但他猛然被一盆冷水浇灌，他清楚地感觉到，怀中的人儿，脸上不断有泪水滑出。
李棋静下心神，释放出一道法力，将周围的声音完全隔绝，轻轻凑到怀中之人耳边，道：“想哭就哭吧，他们听不见的，相信我！”
方知知感受着面前之人身上如海洋一般汹涌澎湃的力量，明白了过来，一颗心也安静踏实。
汹涌的情绪如同山洪爆发，方知知哭着，喊着，死死抱着李棋，一遍遍咬着李棋的肩膀。
李棋无言，只是默默承受，倾听。
许久，泪水哭干，方知知也沉沉睡去。李棋轻轻抱起可人，将之放回熟睡的方老头身边，并未惊醒任何人。
“我真是个圣人，这都不吃。”
李棋自我吐槽一番，在帐篷中盘腿打坐起来。
第二天，方知知眼圈红肿地醒了过来，她想起了什么，脸颊霎时通红，看向旁边，却看到了自己正躺着爷爷旁边。而那人正在收拾着帐篷，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知知，早啊。”李棋微笑着打招呼，如往常一般。
“李，李大哥，早。”方知知耳根有些发热，她偷偷观察着那人的手臂和脖颈，却没有任何被咬过的痕迹，而且，那人的表现也是普普通通。
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幻觉？可是那种温暖踏实的感觉，又如此真实。
不过，方知知马上就将这种疑惑抛之脑后，她又马不停地开始照料起了爷爷。
简单整理之后，几人一路回到了郭院城。
正当商队众人为方老头的事情悲伤时，一伙陌生人找上门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