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苍的海域面积比陆地要更辽阔一些,其中陆地呈带状自北往南延展分布。西部多绵延着高大的山脉,而东部则是广大平原,这就使得俯视兰苍时,会发现城市其实呈现出狭长的特征。
光艇载着他们从深蓝色的大海上空飞驰而过,没入云霄,由着光艇在云雾中穿梭,接着便开始往下缓速俯冲,进入兰苍在国度中心内设定好的光管之中。
“兰苍的光艇普及度很高。”秦野松开手,让光艇开始自动驾驶。
“是的。”凌修往窗外看去,隔着一条条的透明光管,望见了跟他们同样不得不停下来的数架光艇。
“你说这是为什么?”秦野语气中尽是疑惑。
凌修回道:“这就要问这项制度的执行者是怎么想的了。”
秦野笑道:“我都没有跟你说我想说什么,你就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
像是有只猫正在凌修的心上缓缓踩着似的,一脚一处柔软,一踏便是无尽的柔情。
其实凌修很喜欢这种无需说出全话的心有灵犀。
就好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的人。
他喜欢这种默契。
秦野接着说道:“他们将未能达到标准的人全都流放至撒旦,但一架光艇都没有为他们留下。这是摆明了斩断他们的退路。”
凌修想到在地下酒吧时,所有人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地被裴恒口中那全星球第二架光艇给转移走的情景,便回:“这很残忍。”
“非常残忍,”秦野的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仪表台上,轮廓清晰而又分明的手指敲了起来,“人类在审判别人这件事上总是首当其冲。你小时候玩过抢椅子这种游戏吗?”
凌修茫然问道:“这是什么?”
“你个书呆子。小时候只知道窝在书房里吧,是不是连邻居家的小孩是谁都不认得?”
凌修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作“书呆子”,不由得微微发愣。
而且……他也确实没怎么注意过邻居家。
秦野瞧见他这幅样子,继续说:“抢椅子呢,就是一堆人围站在几张椅子的旁边,当喊‘开始’的时候,这些人就开始绕着这椅子走动,或是跑动。当喊‘停’的时候,这些人就要开始数量比参与者人数要更少的椅子了。”
凌修:“有人抢不到椅子。”
“对,所以你不觉得这个计划很搞笑么?”秦野扯起一抹轻蔑的笑,转脸看着已经慢慢变得通畅的光管,“很幼稚。”
凌修很少见过秦野这幅模样。
锐利、轻蔑、不屑一顾,眼波似刀像是要将这里所有可笑的规定全都划破。
但他又觉得好像秦野一直都这样。
只不过秦野从不这样对着自己而已。
凌修说道:“是很幼稚。规则之下,全无特性。”
秦野忽然笑了起来。
这又让凌修有些茫然:“怎么了?”
“宝贝,再问你个问题。”秦野笑起来时嘴角特别迷人,很是深邃。
凌修被他这个称呼叫得心脏在零点一秒内软得不像话:“……什么问题?”
“你知道人们最喜欢看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他们喜欢看清高者随波逐流,禁欲者忘我沉沦,守序者肆意违规。”秦野一字一眼地说道,“你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凌修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声音有些冷:“你也喜欢看?”
凌修当然知道自己在别人的嘴里属于那种遵循金科玉律、教条主义的人,当然,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挺刻板。
正当他在到处乱想的时候,秦野说道:“我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守序者肆意违规,我怎么感觉你说的是我?”
“你把这句话中间的部分全都去掉。”秦野瞥了凌修一眼。
凌司长握拳假咳几声以掩饰自己一瞬而过的……羞涩。
兰苍的光管上下平行分布,交叉相接,整座国度都像是在一片叶子上,而光管则是它的叶脉。
秦野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很寂静啊。”
“规则已经说明一切,其它无需多言。”
“没有人味。”
凌修见光艇改变了驾驶方向,问:“你把目的地设置在了哪儿?”
“规则的源头,生命的初始。”秦野伸手指向那远远的一座灰白建筑物,“喏,就是那里。”
凌修顺着望过去:“医院?”
“对。”
凌修不得不提醒道:“我们此次前来,其实是来找蓝斯和奎因的下落。只有找到他们在哪里,才会知道裴恒到底想要干什么。”
“说不定就在医院呢?”秦野说道,“而且……医院不就在交通事故司的旁边么?”
凌修看去,果然医院就与交通事故司比邻:“这样不就方便他们一出什么问题,就直接把人送进医院了吗?”
“有可能就是这样。”
此时光艇滑出管外,速度减慢,降落在医院门前的停机坪。
左手边是医院,右手边是警署,再过去一点是民政局,最后便是事故司。
进进出出不少人,脸上都是漠然一片,让人看不出他们的情绪与故事。
“民政局?”秦野盯着那只有三层高的建筑加重语气问道。
凌修回:“兰苍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将民政局从星际联盟中剥离出来了,现在是独立的。”
“也是。如果对方基因不够优良,那结完婚就要去离婚。”秦野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
凌修想到一个关键问题:“如果要是被交通事故司判定系当年基因优选计划被流放的‘缺陷人’,那在他们入境的时候,处理的流程跟结果会是什么?”
“那还是先去事故司吧。”秦野说道。
*
事故司平日里看似并不繁忙,偶发事故时才会派几个人出去查看情况。
秦野跟着凌修走过去,大脑快速地运转着要如何开口进入事故司的大门。
但只见凌修快步径直地走向大楼旁的三个大垃圾桶,目不斜视,好像前方有路并且畅通无阻一般,单手干净利索地“啪”的一下往上掀开盖子,带有很强目的性地低头开始在桶内翻找。
“你在做什么?”秦野站在他身旁问道。
“工牌。”
“工牌?”
“昨天过来的时候,屏幕上显示有应到与实到人数,”眼前这个垃圾桶内空空如也,所以凌修换过另外一个开始翻找,“路过工作区的时候,听见有人说现在工作没得到指示,所以很难得到进展。”
秦野边听着他说,便卷起袖子也开始找起来。
“但是很奇怪,事故司里的人似乎并没有很强的文件保密意识,”凌修低下头,露出后半段洁白的后脖颈,像是一只对他人毫无防备随时会被人揪住的白兔,“监控室里的垃圾桶里都还有剩下的纸团,并没有被粉碎。”
“而且……”凌修在努力回想,所以一只手顶住垃圾桶盖,另外一只手还垂在桶内,仰头往上看了看又低下头,“估计这一两天里,事故司的人还进行了一次员工卡的更换,所以桌旁的垃圾桶里都有不少直接扔进去的废卡。”
“找到了。”秦野捏出两张完整的员工卡。
凌修走过去,伸手要接:“噢,他们的工牌好像就长这样。”
但他刚要拿到的时候,秦野的手一扬:“脏,你先别碰。”
秦野低头往身上找纸,但却无奈地发现今天他恰巧没有带任何东西出来,就连钱包都被落在了光艇上。
凌修努了努嘴,说道:“饭馆后面有个探出来的水龙头。”
*
所幸事故司里的工作人员都没有特别的服装要求,两人挂上工牌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走了进去。
跟上回信息缺失的情况相比,这回却是好了不少——
毕竟工牌的反面,便有姓名、性别、联络码和家庭住址等。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些私人信息直接记录在卡片上,但他们因着这副大众脸成功地混入了事故司中。
秦野甚至在刚一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漠然地跟其它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
因为他的身份是事故司副司长。
……而当惯了上级的凌司长此时却变成了秦副司长的助理。
凌修摸了摸挂在胸前的工牌,微微放缓脚步,顺从地跟秦野错开了几小步,以显示自己助理的身份,而秦野则依旧双手插兜走在前面,衬衫很熨帖,跟着背部线条的变化而变化着,接着是他的长腿,以及锃亮的皮鞋。
很有领导的感觉。
这还是凌修第一次见他这幅模样。
以前总是游离于集体外,格格不入。
现在才仿佛是刚刚打开蚌壳吐露出来的珍珠,在这一片肃静死寂的环境中展现着光芒。
他有些心动。
当然,他在见到秦野的时候也总是心动。
“小林,还不快跟上?”秦影帝已进入角色,侧过脸来往后看了一眼正跟在自己身后的凌修。
凌修心想他男友戏还挺足,有点像披着毯子站在床上玩角色扮演的小孩,但又觉得他就是这样。
“来了。”凌修加快两步,跟在秦野的右手边。
在这片大家都长得差不多的地方,很难分辨出谁是真谁是假。
就这样秦野顺利地在众人一路的主动招呼中推开了副司长的办公室。
门把“咔哒”一声落上锁。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的办公室,黑白搭配,装修简洁明亮。
秦野回身倚在原主的办公桌上,两腿相交,头稍侧,看着凌修。
凌修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先是被桌后那半环状的文件陈列柜吸引住了,后来才回落到秦野身上。
“原来的副司长去哪了?”秦野伸手,将旁边的铁制名牌转了过来。
上面写着:路正。
“主动辞职还是被辞退,这些我们都还不知道,”凌修又往后面的书柜看了一眼,“但我们现在已经有了进来的资格。”
“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凌修快速回道:“觉得。”
“这两人都是已经离开的人,但是在场的工作人员在见到我们的时候,依旧毕恭毕敬地打招呼,没有对我们的回来感到一丝一毫的意外。”
“对……”凌修眉头紧蹙,在思索时说话音量不自觉越变越低,“如果两人的回来是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并且有人已经提前跟他们说过了这件事,那是不是就不会觉得意外……”
他刚讲完,正对上正笑脸盈盈望着自己的秦野。
“怎么了?”
秦野那原本交叠的腿松开,长臂往前一探握住凌修的手腕之后,往自己跟前用力地一拽。
这就把凌修给拽进了怀里。
凌修第一时间回头确认门把已经锁上,并且头顶没有任何的监视器。
秦野低声道:“助理,你要担心的事情好像很多……”
凌修眉头一跳,发现这人真的很喜欢演。
凌司长挺直了腰板,声音有些凉、有些淡,用自己还是凌司长时对下属讲话的口吻回道:“老虎不在家,猴子当霸王?”
秦野直视着凌修,看他眼尾就像是雪山的脊线一般,随着眼睛的眨动,洁白冷淡得仿佛已经积压了上千年的雪。
秦野紧了紧手中的力道,又把凌修往怀里拽,两条腿微微环绕,锁住他。
“对啊。老虎同意吗?”
凌修眉尾往上抬,道:“你觉得呢?”
秦野飞快地在凌修唇上偷了个吻之后便快速地松手,转身大步走到书柜前。
“宝宝,来看看这里面都有什么?”
凌修也早已知道秦野他就是喜欢玩一些刺激的,尤其是像教室、办公室还有……的地方,他都喜欢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所以他也努力不让自己的神色发生波动,淡定地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