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得意洋洋地在撸了把凌修的脑袋之后扬长而去,为他们每人重新准备好了杯饮料之后,正好见凌修已经将蒲乐联络器里的数据资料全都给调了出来。

    “是这些吗?”凌修问。

    “嗯,是的,先生。”蒲乐回道。

    “让我们看看。”秦野说。

    凌修的食指轻轻拖动着屏幕里正缓慢旋转着的3D图形。

    ——那是一架附着于兰苍控制中心底下的潜水艇,它的尾端连接着一个巨大无比的涡轮。

    “这潜水艇,看起来已经跟控制中心相连了,这涡轮是用来干嘛的?”秦野问。

    凌修目不转睛,像是在思考。

    “两位先生,你们不是要去找人吗?”

    “你怎么知道?”

    “你们进入控制中心,不就是为了从里面获得两份资料么?控制中心绝大部分业务都是用来处决兰苍人的,所以……我猜你们是要去找人。”

    “是的。”凌修简洁地回道。

    “在遭受脑刑之后,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不会死,取决于这些人自身的体质跟活下来的意念。”蒲乐说,“照那个男人所说,在经受脑刑之后死去的人,被他炼化成了武器原料。那没有死去的人呢?他们又会被带去哪里?”

    凌修双击了一下屏幕,屏幕上的小型潜水艇顿时放大,但却看不到内部构造。

    蒲乐讪笑道:“不好意思,我的能力有限,所以没办法获取里面的结构数据。”

    “没关系,你做得已经够好了。”凌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嗯嗯。”

    “你是觉得路正和林安,蓝斯和奎因,可能并没有死?”秦野双手抱臂问道。

    凌修:“不。”

    “哦?”

    “到现在都不见人影,只可能是凶多吉少。”

    蒲乐插话道:“那……两位先生,你们还要去那里吗?”

    凌修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撒旦的时候,裴恒是怎么跟我们说的来着?”

    秦野微眯起双眼,细细思索了会儿,“他说他跟在蓝斯和奎因的身后,结果他们的光艇发生了故障,所以不得不折返。”

    “那是我们的说辞。”凌修提醒道。

    秦野想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问:“他知道我们是假的,他就不想去找真正的蓝斯和奎因?”

    “我们从控制中心离开之后好几天了,到现在,兰苍都还没有向全境发出通缉令。”凌修的语气中不掺杂着一丝一毫的情绪,仿佛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

    “是喔!那个男人呢?”蒲乐才想起那个把他往墙上砸的人,“后来,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凌修坐着,修长的脖颈往后仰,模样状态很是闲适淡然。

    他转过头,问道:“后来我晕过去了……”

    蒲乐有些惊讶。

    因为这个浑身上下都泛着层雪色的先生看起来应该是相当锐利、厉害的人才对,怎么还会彻底晕过去?

    他记得这位先生虽然当时因为呛水的缘故,脸上血色尽褪,有些虚弱乏力,但眼里依旧闪着光。怎么会晕得不省人事?

    “……你后来把他怎么了?”凌修补完下半句。

    蒲乐转动眼珠,朝秦野望过去。

    只见秦野懒洋洋地放下杯子,回道:“杀了。”

    蒲乐的瞳孔中发生十级大地震。

    又听凌修说:“辛苦你了。”

    “还好吧,”秦野说着,左右手十指穿插交叠,搓了一小下,好像上面还有残留的血迹,“人生中第一次杀人,还有不熟练的地方。”

    凌修:“这样啊……”

    蒲乐又往凌修的方向看过去。

    “以后多练练,这样就不会心软,不会手抖了。”

    蒲乐紧张得吞了一口水。

    “还口渴吗?”凌修注意到了蒲乐的神色,“还要不要喝一些水?”

    蒲乐的头摇得跟复古市场里卖的拨浪鼓一样。

    “真的不需要吗?”凌修怕他是客气,于是又重复问了一遍。

    “不用了不用了,我真的不太渴,谢谢先生。”蒲乐两只手疯狂地摆动。

    “听见我们说杀人的话题,你很害怕?”凌修举杯,手指微微发力,好看的骨节轮廓清晰分明。

    但谁都不知道那上面曾经沾过多少层鲜血。

    “……有点儿。”蒲乐老实地回道。

    “不必害怕,”凌修盯着显示屏,“我已经很久没杀过人了。”

    “这、这样啊……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先生您、您在控制中心的时候,才是第一次杀人……”

    “哦,那个不是第一次。那应该是,”凌修低下头,展开双手,盯着十根手指头看了会儿,“不好意思,好像两只手数不清。”

    秦野笑道:“要不要我把我的手也借给你数数?”

    “这倒不用。”凌修婉拒。

    蒲乐顿时想到当时自己手握扳手,将那些高大威猛的兰苍人砸得脑浆鲜血直流的画面,忽觉胃部上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喝点吧,”凌修说,“等我们去到控制中心底下的潜水艇时,可能还会突发很多意外,所以……”

    “那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蒲乐坚定地说道。

    凌修笑了笑,说:“好。”

    *

    “潜水艇的体积相当大,附着在控制中心底下,是整条河流的源头。与它相连的涡轮,应该是为里面的机器运转提供能量。”凌修分析道,“所以你们这河流的汛期,和结冰期,都跟其它河流不大一样吧?”

    蒲乐回:“我爸爸是这条河流的管理者之一,关于这些我……知道的并不是很多。反正我爸爸他隔三差五就要过去那里看一眼,因为河流流经我们雪谷后面的原始森林,森林的边缘处是我们开垦的农田,很多人靠着那块农田上种植的谷物过活。”

    “我有一个问题。”秦野举起手说道。

    “什么问题?”凌修回。

    “蒲乐,你们这后头的原始森林面积有多大?”

    “大概几万平方公里吧。”蒲乐回道。

    “……我们该怎么过去?”秦野说。

    蒲乐问:“光艇不行吗?”

    “如果说要乘光艇过去的话,那我们得先飞到控制中心,再次地进到里面,最后找通道进去。”秦野提出了这个假设。

    蒲乐:“……那还是算了。”

    “蒲乐,你爸爸他们,在管理河道的时候,有用过什么工具吗?”

    “这自然是有的。但就像我们无法拥有私人光艇一样,这些东西,如果一定要用,是要向上报备,再审批的。”蒲乐回。

    “这就好像有些难办了。”秦野说。

    “是这样的,先生……”蒲乐声如蚊呐,“那……我们该怎么办?”

    “控制中心到现在都还没对我们采取什么措施,原因有二:一,是他们在酝酿着什么,不管是在寻找着由头拒捕我们,还是在这个庞杂的系统中有多少严谨的流程要走,这些东西都或多或少地滞后了他们的执行速度,这也就给了我们几天的时间来进行休整;二,既然你已经把那男人给杀了,所以也不确定如今控制中心是谁在掌舵……你确定那人是已经死了?”

    凌修每回到了要分析什么事情的时候,总会无比自然地从身上流露出一种极为冷静、极具条理性的智慧。

    秦野说:“确定。那人已经凉透了。”

    “基于这个条件,那我们必须更加谨慎小心了。之前那男人虽然是证据司的人,但其实看得出来,他的权力很大……这也就说明,他出现在了证据司里,但压根就不是证据司的工作人员。如果他是掌舵者,那么现在,控制中心的掌舵者又是谁?”

    蒲乐在听完凌修的说话时,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噤。

    虽然他不怕危险,但他怕这种危险的氛围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朝自己涌过来,在不知不觉中浸入他的骨髓当中。

    “或许我们应该要找人帮个忙。”凌修左手握拳抵唇思考着说。

    像是思绪互相连通一般,秦野也不多问什么,直接轻点了一下自己耳边的联络器。

    蒲乐小声问凌修:“他这是要做什么啊?”

    凌修竖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他安静,不要说话。

    “噢……”

    接着秦影帝的声音响了起来:“何司长,是我,路正。”

    “对,我们已经从控制中心回来了。

    “……没什么问题。

    “但我想请您帮个忙。事故司前的停机坪上,应该还有不少河道管理处的……交通工具吧?

    “这些工具已经结束维修期了吗?”

    “哇,是喔……差点忘记你们还在事故司工作。”蒲乐喜出望外。

    凌修兜头泼了盆冷水:“假的。”

    “……噢。”蒲乐差点忘了自己眼前的两个男人并不是兰苍人。

    那边秦野已经挂断了电话:“搞定了,等会儿何恩会过来。”

    “他要过来?”凌修问。

    “嗯,大概率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们交待吧。这个时间点,他要违反兰苍的规则,特地过来找我们,也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秦野回道。

    “就他跟安小洁这副样子,能坚持到现在,不被兰苍处以脑刑,也可真是个奇迹。”

    “确实。他会不会知道控制中心底下的潜水艇里有什么东西?”

    蒲乐看着眼前的两人一唱一和,自己突然有一种加入了某种小团伙的奇妙感觉。

    这叫做什么呢?

    哦,对。

    归属感。

    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秦野问。

    “啊?”蒲乐的脸上还残留着笑意,“没什么,先生。”

    “明明就有什么。”

    蒲乐的脑筋转得极快,觉得如果把自己这种可怜兮兮的归属感说出来的话,虽然两位先生素质极佳,不会取笑自己,但他又看见两人实在是默契十足,于是道:“那我就说了啊。”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凌修回。

    蒲乐脱口而出:“我总觉得你们就好像是一对相识很多年的……夫妻一样。”

    凌修此时正站着试图从蒲乐给出的数据中找到更多的信息,听见这话,手中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然而,如果给秦野的心脏两边分别挂上两个扩音器,那么蒲乐就能听见秦野此刻正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小孩儿,什么叫做‘好像是’?明明就是。”